符合“坏孩子”设定的小鬼们不是被处理掉了吗？为什么还要抓他？
是因为放了火？
莫尽欢低声骂了一句，厨房已经成了火场，被拖进去必死无疑。他放松紧绷的身体，强迫自己无视被刺破的伤口，心平气和地问：“老师，我做错什么了吗？”
山妖婆当然不会给出回应，依然对他死拖硬拽。莫尽欢维持表面的风平浪静：“我只是正当防卫而已，我和您们说过的，我检讨了自己的错误，认识到做人的根本，我不是坏孩子。”
山妖婆拖拽的力道顿了顿。
莫尽欢见有效果，趁热打铁道：“老师，我是您们教出来的学生，我可能会犯错，但一定知错能改，您们答应过我会给机会的，不想见证我的成长吗？”
山妖婆似乎被说动，她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字音从唇缝里挤出来：“人……初……善……”
“这个时候还在念三字经吗？老师啊老师，”莫尽欢轻笑出声，“你还是那么固执又……”
他猛地高抬左腿，一个后踢狠踹山妖婆的手，风驰电掣地抄出打火机，烧向山妖婆的手背，“愚蠢！”
一簇小火焰可能无法对山妖婆造成伤害，但绝对能逼退她——至少在看到山妖婆被灼烧的手背皮肤不仅没有焦黑，还开始变长前，莫尽欢是这么认为的。
最先变长的是她的指甲，十根红指甲如同拔地而起的树干，两只畸形脚横向变宽，踩得地面尘土飞扬。她的躯体猛地窜一大截，连同身穿的巫师袍也垂落而下。
莫尽欢下意识伸长脖子仰望，见到山妖婆的脸型窄而长，窄脸撑不住五官，两颗眼珠子就这么被挤爆！
山妖婆戴着尖塔般的高帽，爆裂的眼珠子糊了满脸的血，她低着头，下巴冷冷地朝向莫尽欢，身后的天幕炸开一道惊雷。
“轰隆！”
雷声来自天空，覆盖屋内的雷声模拟广播，本来有停歇趋势的雨又开始活跃，暴雨暴烈地浇灌土地。
莫尽欢手持的打火机火焰霎时偃旗息鼓，他索性扔了打火机，皱眉忍耐沾水后又疼又痒的伤口。
不过是进了个灵异世界，到头来却弄得遍体鳞伤，现在还面临生死威胁。
这部影片最好能给他带来知名度。
身体变长的山妖婆力量更不可撼动，莫尽欢努力偏过脸，看向停在院外的车子。
滂沱雨幕下，莫尽欢看不清车内场景，更不确定莫无忧是不是带着苏姐她们躲在车里。楚江也许葬身火海，也许瞬移到了某个地方，现在只能靠自己脱身。
山妖婆随雷雨天出没，力气奇大无比，遇火还能升级，认错态度良好这招现在不管用，她到底还有什么弱点？
莫尽欢突然放弃挣扎，闭上眼：“老师，如果您们觉得我是坏孩子的话，就罚我关禁闭念三字经吧。”
山妖婆拎山鸡一般将莫尽欢提溜到半空，咧到耳根后的嘴唇张得巨大，这回不是一口口塞，而是吞，只一口，莫尽欢就被她吞入腹中。
接着是莫尽欢熟悉的流程，他被裹进臭气冲天的胃里，又从她的长脖子里抖出来，热浪铺天盖地地卷到身上。
在开窗通风的情况下，厨房里的煤气不容易聚集到高浓度，暂时不会发生爆炸。
但被火烧死是迟早的事，火势太过凶猛，最高楼层的天台已遭受殃及，烫得墙皮抖动。
更抖的是一道道空灵得传播回音的朗诵：“玉不琢……不成器……人不学……不知义……”
昏暗的小房间，被山妖婆抓进肚子的小鬼们规规矩矩地排成一排，他们都变回孩子的形态，面靠着墙蹲下，两只手安分地放在大腿，也许是感受到滚烫的热浪，他们的身体在不受控制地战栗。
……像在蹲监。
莫尽欢的后背被只手推了推，他膝盖向下弯，但没顺势跪地，挺拔的脊背绷直。
“为人子，方少时，”莫尽欢的腰背挺直若松，他转头对上山妖婆的视线，庄重地、诚挚地继续念，“亲师友，习礼仪。”
山妖婆回到房间后就缩到从前的两米身形，莫尽欢一番主动念经果然安抚了她的情绪，她用失去眼珠子的黑眼眶直勾勾地盯着莫尽欢，随后奖励似的，抬起手，在他头上轻拍一下。
莫尽欢用手指掸去额角湿润的汗滴，经火焰炙烤的空气仿佛一口烤箱，这里无论是莫尽欢，还是小鬼，都是烤箱里摆好盘等待出炉的精致甜点。
还有什么方法能逃脱？
这扇门除了山妖婆能自由穿梭，还有……
楚江。
莫尽欢记得楚江有钥匙。
莫尽欢突然后悔没拽楚江出来。楚江不肯与山妖婆为敌，不肯杀死这帮朝夕相处的小鬼，但总归不会对好友见死不救。
或许当时应该回头多看看他，确认他死活。
“啊啊啊啊啊！热！好热！我受不了了！”
小鬼们中发出聒噪的尖叫，王敦最先耐不住高温，即将被大火吞噬的恐惧击垮他对山妖婆敬畏的本能，他蓦然起身，体型极速变长，两只冒出油脂的肥手掰开山妖婆的嘴巴，探头往她喉咙里钻。
“出去，我要出去！”
他的叫喊随着头朝另一个空间深入，逐渐沉闷模糊，再接着，戛然而止。
“嘎吱！”
山妖婆毫无预兆地合上口腔，上下唇张合的力道堪比断头台，王敦的脑袋被生生吞断！
“咕噜——咕噜噜——噜。”
王敦青白色的头滚到地面。
莫尽欢默默抬脚向后撤。
山妖婆居然会因为规则杀死学生吗？
“啊啊啊啊！老师、老师杀掉了王敦！”
不知是哪个小鬼撕心裂肺地带头惨叫，回应他的是此起彼伏的高分贝哀嚎。小鬼们此刻就是死不超生的怨灵，他们缩作一团，脸挤着脸，脸皮摊煎饼一般被对方的脸挤得扁圆。
邦德面容扭曲，叫得牙齿蹦飞了一颗，地面仿佛都因这几道惨叫发生皲裂。
——不，是真的在皲裂。
犹如岩浆喷发，一股火焰冲破天花板撞进房间！墙体被烧焦的糊味喷入鼻息，本就黑黢黢的、满目疮痍的墙壁瞬间崩裂！
脚踩的地面裂口不断扩大，火舌疯狂从缝隙里钻出，火星子噼里啪啦的炸裂声陷进鞋底的摩擦中，屋子里的小鬼们痛不欲生地逃窜。
可房间就芝麻点小，哪有地方供他们逃跑。有两位小鬼受不住折磨，涕泪四流地拿头撞门，指甲“嘎吱嘎吱”地在门背划出烫眼的长痕，语调怨念滔天：“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莫尽欢尽量往火小的地方靠，他从外套内口袋掏出了从车里带出来的第二件东西——白天开车用的墨镜。
早在开车出来时，莫尽欢就制定好两个计划。一是打感情牌，利用楚江对自己年少时的感情，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地劝说他离开福利院帮自己移植心脏；二是斩草除根，斩断楚江的退路和念想，像多年前一样，放煤气放火，让这里的鬼怪再次死于当前的恐惧之下。
没想到山妖婆会在临死前“拉他一把”，现在他这个挖坑人要跳下去陪葬，能做的只有双管齐下，赌一把楚江还放不下他。
莫尽欢用手背擦拭墨镜镜框，垂眸，殷红眼角滑出一滴泪，他嘴唇翕动，轻声自责：“楚哥，我错了，我不该逼你站我身边，可是我……”
“好嫉妒。”莫尽欢闷声说，“我嫉妒他们抢走你的所有关注，你的目光本应只在我身上的不是么？我们才是最亲近的人啊。17岁那年，我送了你一副戴不上的儿童太阳镜，现在我为你准备的礼物是一副墨镜，明天就是你的生日了，我真想亲手送给你。”
门外毫无动静。
莫尽欢眼里闪过一抹记恨，但很快随着眨眼掩饰了去，“真遗憾啊，还没来得及陪你过25岁生日，楚哥，永别了。”
“轰——！”
水泥做的天花板被烧断，坍塌成两截径直砸下！扒在门前啃门的邦德被砸得血肉横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