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歌望着他艳丽绝伦的眉眼，天光落在他墨色长发上，折射出斑斓内敛的光泽，美得惊心动魄。
殿内一片寂静，许久，妖皇紧绷的声线终于软了下来，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不忍：“…… 我怎么会不需要你呢，师尊。”
“我若是心里没有你，早在察觉你带着前世记忆归来的那一刻，便会动手杀了你。”她缓缓收回卡在凤凰咽喉命脉的手，“不会留你直到今日的。”
明明一切挡在两人之间的迷雾全部被扯开，琉歌反而后退了。
在心意未曾坦诚之前，琉歌能毫无心理压力的当五界最狠戾的暴君。
于那时的妖皇而言，亲手为他划定结局，让他死在自己手上，已是乱世之中能给予的最大仁慈。她用因果凝聚的红线缠在他的脖颈间，冷眼推演他千万种终局，确保每一种都落于自己掌中，干净利落，不带半分迟疑。
她心硬如铁，疑心病深入骨髓，纵是千万次试探、千万回验证，也不肯轻易卸下防备。
可当那颗滚烫真心真真切切递到她掌心，当迷雾散尽、真相大白，她却骤然慌了。
杀伐果断的妖皇忽然生出无尽悔意与怯意——她怕自己辜负这乱世里最宝贵的奇迹。
而于弥随音而言，情之一字，本是致死的毒药，是羁绊，是负累，是能折辱神明、杀死神兽的唯一软肋。
在认清自己心意之前，他藏得极深，半分不敢流露，生怕成为她的累赘，生怕扰了她的棋局。
可一旦确认了自己的心，也确认了她的情，那刻在兽族骨血里的占有与执着便再难掩藏 ——
谁也不能将琉歌从他身边夺走。
仙魔不能，天命因果不能，岁月或生死亦不能。
“我讨厌这一双眼睛，师尊，它让我没有来处，为何它们不能是妖族最普遍的黄色或者栗色呢？这双眼睛把我架到那个位置，又吝啬于向我展明未来。”
琉歌望着他，声音微微发颤，两人一跪一坐，凤凰追着她的指尖向她更靠近了些许，被妖皇抵着眉心拦住。独属于妖皇的紫色眼瞳里眼波颤颤，妖皇疑惑的声音自上而下的传来：“师尊，为何你从不惧我？”
“仙尊伪善，我却是真正的残暴——他会为了你潜在的价值忍受你十万年的不驯和独行，我却会因为你对妖界和妖族暗藏的威胁而毫不犹豫的杀了你。”
“为何不恐惧我呢？”她问，“从……百年前，你第一次见我时，你就不恐惧我。”
“在你的眼里，似乎我和那些在地上哭嚎哀悼的妖族并无不同，他们被乱世推上死路，我也被乱世推上神座——他们没得选，我也没得选。”
“在这里，就在你跪的这个位置，采娥侍如流水般捧出我的一道道诏令……诛杀旧臣，屠戮功臣，残害手足，青丘每一片我踏过的土地上都流过妖族的血，我下令诛杀的妖族，并不比死在战场上的妖族更少！可他们那愚昧的比较却始终不曾停止！”
凤凰从没在妖皇身上见过那么刻骨的恨意。
“喻未央和惊轶希望我越像问情越好，精神，思想，政策……一切都要贴近她们记忆中的肇武妖祖，春在野更直白，他更改阵法，要以我为锚点召唤问情的回归。所有人……师尊，所有人要我变成活着的问情的遗物。”
杀意淹没银发妖皇的眉眼，又从她的口舌中吐露而出，凤凰几乎感觉到了一股森然寒气自妖皇抵在他额间的指尖渗出，扎破屏障，沁透识海。
“而当他们发现我并不如问情强悍时，本该向我无限的献出忠诚的妖族——我名义上的百姓们，他们转而试探起人族的态度，愚蠢的试图向仙魔献媚，还有试图缩进山林，躲避压到每一位妖族身上——”
琉歌忽然骤停，硬生生吞下了之后所有的话语和杀意，凤凰却心领神会的自动补全了她的意思。
“妖族视您为神明，可您的诞生与妖族并无不同。”
弥随音鸦羽般漆黑浓密的眼睫微垂，片刻复又抬起，僭越而大胆的直视着距离他只有咫尺的妖皇：“您如血裔幼崽一样在妖族百姓的期待里诞生，又如灵化幼崽一样于天穹和地脉中脱胎而生……”
“您视自己为妖族，可他们并不是这样看您的。”
“那你呢，弥随音，在你的眼里，我是什么呢？”妖皇一歪头，继续追问。
“那臣必须知道臣是在以什么身份回答您的问题。”弥随音迎着她的视线和指尖绷直了脊骨，“兽族视臣等为混沌时代出身的半神，天生的仙君；人族和仙族则视臣为不好得手的顶级材料，其心必异的妖兽变种；妖族呢，妖族虽然和兽族关系友好，精神上却更愿意贴近人族，讲究克制□□和兽性——在妖族眼里，我们是‘异人’。”
“尊上，在您的眼里，臣又是什么呢？”
妖皇怔然片刻，忽然展颜低笑出声，狐族犬科愉悦的呼噜声轻轻在其喉咙和胸腔间弥漫开来：“你总能讨我高兴，弥随音。”
苍白修长的指节在凤凰浓艳的眉眼间绕了半圈，随即向后而去，攥住了他脑后的墨黑发丝，黑白交错间，两人的距离进一步被消弭。
“这天地间，只有我们两人是这样独特的怪异的——你看我就是我，我看你也就是你。”妖皇笑了起来，眉宇间阴霾尽扫，“无论你是仙君是人族还是兽族，只要你到我的面前，你就是我的弥随音……师尊，可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呢，为何不怕我？”
“若你能再一次给出让我满意的答案……”妖皇墨紫色的眼瞳宛如浸透了水的紫玛瑙，剔透明亮，笑意盈盈，眼不错珠的注视着被她一手所掌控的凤凰，气息交错间，提前许下了丰厚甜蜜的诺言，“这就是我给你的答案和嘉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