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丘位于第九洲西北部,背山靠海。
集结水族的悠长鲸鸣自青丘西边浩瀚的鲛人梦里升起,荡过玉牡丹上空,在妖皇的寝殿内撞出一片模糊而朦胧的回音。
窗外,武不为和沉怀沙庞大的真身虚影长鸣一声,在妖皇的注视下,虎鲸和抹香鲸顺风摆尾,自帝宫上空飘向远方。
“……如果我不愿意,也不需要呢?”
寝殿内,顺着妖皇肩背垂落而下的银发发尾微微一摇晃,随即随着琉歌的动作飘离了凤凰的视野。
顺着琉歌肩背垂落的银发发尾微微一荡,她顺势后退些许,坐到床边,换了个放松的姿态,预备与弥随音好好论清这番心意。
语气虽冷,妖皇却并未收回手,反倒默许了他方才大胆逾矩的触碰。
凤凰依旧垂首,却首次不见半分惶恐。
若未忆起回溯前所有记忆,他或许会将这话当真,可如今一朝涅槃,梅若君在他身上种下的一切阴影都被涅槃之火焚尽,识海一片清明。
结合相当于前世今生的百多年时光,他忽然和琉歌对上了频道。
“回溯时,臣以身填补了最后一点阵法所需的能量……”
凤凰依然恭顺的袒露着后颈命门,琉歌没忍住微微蹙眉,明明看不见他的神情,却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了兽族永不驯顺的野性。
……危险?
心底略过这个念头的同时,妖皇眉眼间阴鸷的警惕之色陡然更重了几分,血管和瞳孔同时轻颤着微微扩张,鼓噪的血液奔涌过耳膜之时,妖皇已经沉沉的压住了呼吸的频率。
一切都在毫不遮掩的宣告着掠食者的耐心即将告罄。
凤凰毫无所觉。或者说,同为顶级掠食者的他并不害怕这种无声的压迫。
“——为助您诞生,惊轶求到我的面前,恳请我献骨圣坛……您的诞生,本就有臣的一根骨头作为助力。”凤凰在妖皇愈发阴沉的怒视下缓缓补全了自己要说的话,“无论是您还是妖界,都融入了臣的部分,都不会拒绝臣的力量。”
“呵……”琉歌怒极反笑,“师尊这是什么意思?威胁我么?”
“不,是恳求,是誓言,亦是臣的决心。”弥随音手上持续用力,妖皇眼神转冷,妖气注入指尖,半兽化的锋利指尖抵在他的咽喉,稍一动作便是一道短促的红痕。
殷红的血珠滚雪球一样,缓缓顺着有坡度的红痕向下滑落,洇湿凤凰沾在颈侧的黑发。
目光落即那滴血珠,琉歌眉头顿时拧的更紧了,再次向后使劲想抽回手,反而被凤凰攥着,又向他的皮肉里嵌入少许。
妖皇一时间进退维谷,终于有些无奈的沉默了,长长吐出一口气,静静注视着跪在她身前的凤凰,等着他把话说完。
“臣发誓过再不离开妖界,无论您是否需要臣,臣都不会违背自己的誓言——若您不需要臣,臣便直接剜出心脏和凤凰脊骨埋入圣坛,将这一身皮肉骨血献与妖界地脉。等数年后,自会有新的凤凰在妖界地脉里涅槃重生——从此,凤凰便是毋庸置疑的妖族了!”
“弥随音!”
眼见着他越说越离谱,琉歌咬牙咽下了涌到嘴边的怒骂,一时不知还能说什么,竟然陡然陷入两两无言的境地。
就如弥随音知道琉歌在想什么,琉歌又何尝不知弥随音是何意呢?
以妖皇从自己短暂却波折的生命里得出的经验来看,生死面前没有任何承诺是有力的。
琉歌并不是共情能力很强的那类人,恰恰相反,她一直以来都对感情这种东西保持着一种敬而远之的态度。
共情的前提是了解,但无论前世还是今生,琉歌身边都少有一直伴她左右的人。郁柏是她必须杀死的手足,旧神庭三神使内也曾有过让她托付喜爱的人,可最后全都让她大失所望。
也没有人教过她为何要在生死朝曦转瞬之间的乱世里共情别人。
她这辈子唯一生出的一点共情可能都倾注在弥随音身上了,结果还共情错了方向。
她以为弥随音也是怕死的,忠诚和爱意如何能压在生命之上呢?
琉歌虽然不知道怎么共情别人,但看过他以身填阵、以命补全回溯阵法的记忆,隐约明白,死亡于弥随音而言从不是终结,而是选择。
弥随音许久没有得到答案,壮着胆子,眼睫颤动片刻,悄悄的,悄悄的抬起眼,和面色复杂的妖皇对上了视线。
琉歌当然看出了他的试探,一时间几乎是恼怒的猛然从他掌心抽出手,虎口前探,蓦然卡住了他的咽喉,将他往自己身前拽了稍许——
“放肆!”
妖皇本意是威慑和恐吓,但她这一动作,反倒将两人距离拉得极近,呼吸相闻,再无半分间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