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为妖界消除一切隐患，就算这些障碍来自受我庇护的妖族本身，我也会毫不犹豫地为了妖界的未来清理掉他们，更遑论是仙魔，还有你。”

琉歌垂着眼，背光而立，墨紫色的眼瞳沉如寒潭，深浅难辨。她语气平淡，却字字带着帝王独有的冷绝，不带半分情感。

“师尊，你从不是我这边的人，随时会被我清理掉……为何你从不怕我？”

“上一世劝降双死，已经证明我所言不虚。怎么会有你这么愚蠢的人，师尊？明明被我怀疑、被我提防，甚至被我亲手杀过一次，还要执意回到我身边？”

弥随音跪得笔直，白金色的眼眸迎着她身后初升的天光，澄澈而坚定。他抬眸望着她，一字一句，沉稳如初：“臣之前无法回答您的问题，但现在，臣全都想起来了。”

“臣的答案从未更改，尊上。依旧是上一世归来时，转述穷奇的那句话。”

四凶兽之中，无支祁因控水之力被魔祖刑微雨重用，成为魔界赫赫有名的战将；喜杀戮吞噬的相柳与饕餮，不屑魔祖的克己复礼，在黎狩崛起时毫不犹豫归顺，成为魔尊座下两大神使。

唯有穷奇，是先天八位神兽里年纪最小的一个，生于混沌灵气消散之末，自幼不曾觉醒属于自己的神兽权柄。若不是人族讲究四方对称，硬以四凶兽对应四仙兽，穷奇恐怕永远不会被三界提及。

在以实力为尊的魔界，他存在感低得近乎透明。可偏偏，凤凰与穷奇之间，却有着几分旁人不懂的惺惺相惜。

凤凰随仙尊讨伐魔界，却不真心效忠仙界；穷奇不臣服魔尊，亦不依附任何人。两人数次私下相见，颇有几分同类相遇的惺惺相惜。

上一世，常妄身死，弥随音执意前往妖界追查真相，穷奇便暗中提醒过他，要小心仙尊。

只是那时他被正道大义蒙蔽，并未放在心上。

随着弥随音提起旧事，琉歌眼底也泛起遥远的追忆，她略一回忆，轻声道：“我记起来了……上一世，你是真的回来过。”

那时冷千春尸身现身龙岛，和常妄身死有关的所有线索全部中断，她与凤凰掘地三尺，终于查到一丝蛛丝马迹——所有疑点，皆指向仙界。

仙尊突然结束闭关，以十二仙令急召凤凰回归仙庭，琉歌折柳相送，与他立下约定：“若你愿忠于我，便回来。我予你第一神使之位。”

凤凰接过那枝柳。

后来，他亲眼见仙尊冷眼旁观妖界受难，对查找常妄身死的原因一事尽可能的消极应对，终于心灰意冷。他再寻穷奇，只听穷奇淡淡道：“择主，当择同类。如此，方能略知其心，更安稳几分。”

“我看你与那位妖皇，本就是一路人——你要回妖界了吗？”

弥随音望着琉歌，白金色的眸子里没有半分退缩：“臣接过柳枝那一刻，便已注定是您的人，没什么好怕的，臣了解您，无论是前世还是今世——您需要我。”

“对兽族而言，确认您的心意，只需一眼就够了。”

琉歌望着他笃定的模样，心头那道坚冰终于裂开一道缝隙，她在他澄澈通透的眼底，第一次清晰看见了自己的心。

迷雾散尽，两心终于坦诚相对，琉歌声音微哑，第一次卸下所有伪装，直白承认：“我确实心悦你。”

可话音一转，她依旧冷硬如旧：“但我还是那句话，师尊，想知道一切，就要付出代价。”

“我会将因果权柄种入你的识海。我生，你生；我死，你的识海随之崩塌，神魂俱灭。为一个虚无缥缈的答案，献上你实实在在的寿元与性命，你愿意？”

“我记得那个画面。”琉歌，目光飘向遥远的过去，“云出岫带龙族腾空而去，而你率领凤凰一族、青鸟金乌，撕裂天穹从天而降，站在我面前，对我说——我会供您驱使。”

“我想起来了。”弥随音仰头注视着她，眼底亮得惊人，“尊上，我全都想起来了。”

“我愿意。”他重重叩首，声音坚定，不带一丝犹豫：“我愿意献上寿元、献出识海，只求与您生死与共。”

直到此刻，琉歌才彻底读懂他眼底深埋的深情，也迟钝地看清了自己那颗早已沉沦的心。

兜兜转转，爱恨纠缠，早已刻入神魂命脉，成了彼此逃不开、也不想逃的宿命。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将压在心底最沉重的真相，缓缓道出：“师尊，梅若君其实并未看错……我确实只剩下十年寿命了。”

弥随音猛然僵住。

“就算我不顾一切，吸食妖界本源苟延残喘，最多也只能再活百年。”琉歌闭上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百年，师尊，百年于你而言不过弹指一瞬，我不能……这般拖累你。”

弥随音心口一紧，他猛地起身，一把攥住琉歌的手，语气急迫得发颤：“仙尊说的是真的？！十年？！”

“是谁做的？”他脸色惨白，眼神骇人，“是回溯途中出了意外？是怨气侵蚀，还是化虚权柄下的手？！”

琉歌被他攥得生疼，却一动不动。

长久沉默后，她狠下心，抽回自己的手，语气冷得彻骨：“你走吧，师尊。”

“离开妖界，去人界——人皇与我是盟友，看在我与祝商序的情分上，他不会伤你，他是明主，你跟着他可保一世安稳。”

“尊上！”弥随音不退反进，目光恳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您当真需要我吗？我甘愿为您征战、为您赴死，可您永远独自承担一切。您的困境、战局谋划，从来不肯告诉我半分！我永远是最后一个知道真相的人！”

琉歌心口微涩，却依旧强装冷漠：“我说了，我从未将你划入妖界的未来——我只需要你离开这里！”

弥随音却像是没听见她的狠话，再次重重单膝跪地，脊背笔直，眼神执拗如旧：“若种下因果权柄能让您安心，能让臣留在妖界——臣心甘情愿！”

琉歌神色骤然凝重，俯身盯着他，一字一顿，郑重警告：“你想清楚，因果权柄入识海，我便执掌你的神魂和识海。到时候，我若陨落，你的识海也会一同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