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人,夜凌求见。”
亓明允依旧垂眸,“进来吧。”
“主人,属下已将师羽公子交与温德公公。”夜凌换回了他那件墨蓝色衣衫,身上已无席间沾染的酒气。
亓明允的视线依旧定在越州奏报上,“嗯,派人仔细看着,不必限制他的行动,他一应所需皆准。”
“是,属下遵命。”夜凌敏锐地觉察到座上之人的情绪有些低沉,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替主人按按肩膀。
下令不过是一句话的事情,但亓明允几次张口,都没能说出话来,最后只好拿起奏折递去,暗暗叹了口气道:“看看这个。”
夜凌正了形色,接过奏报仔细看起来。跟了殿下这么久,又每日在昭明宫东侧的一殿一院来回,他日日有所进益,面对这两份奏报,很快就有了对策。
“属下以为,可遣一人到岚城,一来能安抚军心,二来能同乌苏交涉,消去其同铁勒部勾连的隐患。”
亓明允对夜凌的回答自然满意,他微微颔首,声音有些沉闷:“你以为……应当派何人前去为好?”
夜凌仔细想了想,神色微动,似乎是下了决心,跪地道:“属下愿为主人分忧。”
室内寂静下来,亓明允一只手支着额头,有些无奈地闭上了眼睛。
是了,依现在的情形,夜凌是最好的人选,既能兼顾诸事,又能从旁协助裴彦钦破敌。
但他并不是想听什么“替他分忧”之言,方才反而是真的希望夜凌能说出他没有想到的名字,但……影卫主动领命,确实令亓明允感到轻松,但也就那么一瞬过后,更复杂的情绪便压上了心口。
一是他才重生回来,就要同那个待他最亲近的人分离,情绪难免低沉,二的话,则是对自己尚不能全然掌控局势而感到自咎。
当然,还有一个更重要原因是……他有些舍不得。
夜凌并不知殿下所想,以为殿下在衡量他的能力,虽然影卫同他的主人一样不舍,但他也知岚城之事,已让主人忧心数日……能为主人分忧,是他平生所愿,更何况,他的那点不敢言说的心思,岂敢同此相比。
见座上之人迟迟不言,夜凌再次道:“……主人放心,夜凌定不辱命。”
亓明允很是无奈,形势所迫,只能如此,他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心上涌出一种从没体会过的失落情绪,语气中掺了一丝愁意,“就这么办吧,明日孤便让中书台定下此事,你准备一下,月底启程。”
“是。”得了命令,夜凌心里有些激动,所受鼓舞丝毫不亚于当年殿下允他进宣德殿之时,但……他心里仍旧记挂着殿下梦魇之事,想着临行之前需得照看主人服药。
座上之人眉目低沉,夜凌便上前如往常一般将手指搭上对方天仓之处,轻轻揉按起来。
“你此一去,恐怕至少半月才能回来。”亓明允道。
“属下会安排好文德殿和府中诸事。”夜凌说着,脑中已经对诸事有了初步安排。
亓明允微抿唇角,没有从夜凌口中得到想听的话……起码不是同什么文德殿相关的。
他的目光自桌案移开,漫无目的地落在墙边正烧着的烛火上,在他不曾发觉、夜凌也并没看见的时候,那双长年晦暗的眼眸中,染上了一层含着别愁的情意。
“岚城诸事,你自行决断即可。”亓明允握住夜凌的手,将人拉到书案旁,“让左宿安排几个隐卫同去,遇事无须你涉险。”
他话中之意太过明显,影卫的心则因这突然的温暖而微微一动。
可惜,文德殿的朝臣自裕王身上感受到的都是冷意,毕竟座上之人心情一不好,受罪的就是他们,接连几日殿内的气氛都很压抑。
刑部本想借由头将裕王复核崇州案的要求搪塞掉,但也不敢主动找不痛快,只好又将已入库的案录又都寻了出来,好在殿下的注意力暂时都在兵部,他们也就打算等囚犯到了刑部大狱后再加快复核。
往越州的调令一纸接一纸地发出,宣德殿的大臣在得知夜凌将赴岚城后,最后几日连处理事务都更有力气了。
转眼间便到了九月二十九。
裕王府西苑的花池旁,空灵的琴音缓缓自雁柱流出,此曲名为《长亭怨》,弦音掩抑,枯荷仿佛也跟着感伤垂泪,皱起四周的层层水纹。
这是师羽来此后弹的第三首曲子。
路过的仆从偶有看向这边,但脚步却不敢停歇,府中规矩不可触碰,但好奇是免不了的,毕竟除了洒扫的仆从,已经许久没有新人进入王府了。
阖府中皆见裕王日日听此乐师弹琴,喜爱之情自不必言说,但只有师羽自己知道,裕王只是单纯坐在他身后,自始至终连表情都无一丝变化,那日筵席上他的欣赏与倾慕之情,似乎从未存在过一般。
一曲终了。
师羽起身行礼,仍旧带着仰慕与期冀的目光看过去,却还是只得到裕王疏远的一句“羽公子弹得甚好”,然后独自目送着对方离去的身影,不免感到焦急。
若依贺大人所言,此刻他弹琴的地方便该是裕王寝殿,而不是这任谁路过都能看清的亭榭。师羽心底有些焦急,实在想不清楚究竟哪里做得不好,他轻抚散落在侧的鬓发,看着水面纤丽出尘的人影,自觉任谁见了这副皮囊都不该无动于衷。
裕王府中既无女眷也无男倌,难道……那位贵人对情事并无兴趣?
无论究竟如何,他都该试一试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