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工,要不要喝点粥?”商枝将托盘端进房间,“应该是郑哥让人送来的。”
“吃不下。”
陈常山整个人都缩进被子里,双目失神,望向荆棘丛生的吊灯。玄色被单之下,倒显得脸色更加苍白。
这苍白还夹杂疲惫,仿若樱花落满地时的颓败,有些“春日苦短”的怨恨在里面。
等到关门声响起,安静七八秒之后,商枝逐渐走近。那眼神落在年轻人身上,在瞧见商枝正脸的一瞬间,所有的愁苦都烟消云散。
一只黑色口罩出现,遮挡住商枝的小半张脸。碎发似乎有些扎眼,他漫不经心地捋开头发。帷幔就此拉开,最夺目的珍宝出现,陈常山第一次这么渴求一件东西。
他想拥有这双眼睛,他想买下它。
密闭的空间里,食物气息弥散开来。瘦肉粥的腥味冲击嗅觉,平息的胃仿佛又要开始翻江倒海。
思绪就此打断,陈常山压下内心的渴望。他起身,跌跌撞撞地奔向洗手间。
有人先一步接住他,两人抱个满怀。
“我扶着你过去。”
两人挨得很近,那双眼眸就在陈常山面前乱晃。往常抚摸过无数的照片,在此刻变成现实。只是这眼神里满是担忧,又和记忆中的不太一样。
他撑在洗手池边,胃里只吐出些酸水。陈常山望着镜子中的年轻人,只得掬起一捧清水,妄图冲淡自己眼尾的猩红。
“喝点水。”商枝递出矿泉水,瞧着陈常山无力的模样,又转变个方向,“我喂你。”
腰间被一只有力的手臂环住,喉结吞咽,连同渴望一起咽下,才勉强淡化掉似有若无的恶心。
“我们回床上,先量一量体温,好吗?”商枝微微蹲下身,“我抱你。”
陈常山还未说出拒绝的话,身体就已经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放心,不会摔了你的。”
商枝稳步向前,慢慢地走向床边,慢得好像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或许是两个世纪过去了。
心思在外太空漫步,情绪已然停留在过山车的最顶点。心脏在尖叫,紧张又恐惧,但又掺杂几分痛快。
太近了。
轻轻重重,呼吸声一下一下在心底叩击。
“到了。”
陈常山靠在床边,他一伸出手,年轻人就凑上前去,一脸紧张地询问。
“怎么了?还是想吐吗?要不要再喝点水......”
这一连串的话语,都只能从耳边溜走。陈常山勾住口罩的耳带,就在摘下的前一秒,一只手制止他的动作。
“不好意思,我好像有点感冒,还是戴着口罩好一点。”
商枝又往后退半步,生怕他又要来摘口罩,只能拆出一只温度计,递到男人面前。
“量一量体温。”
沉默,良久的沉默。与尴尬不同,这种沉默更像是会游泳的人在水里主动放弃挣扎,是认命的绝望。
陈常山注视着那双眸子,连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他突然很想扯掉商枝的口罩,只因为单看上半张脸似乎有些寡淡。
到最后,陈常山还是接过那支温度计。
“等会喝点白粥,好吗?”商枝问道。
陈常山这才发现,空气里的腥味早已经消散。环顾一周,房间里也没有瘦肉粥的身影。
“我把瘦肉粥端走了,你想吃?”商枝似乎猜到他的心思。
“不想吃,白粥也不想吃。”陈常山实在是没有胃口。
“好,我看看体温计。”定时器响起的后一秒,商枝便按下暂停。
“三十六点九。”
还好,没有发烧。
商枝庆幸地放好体温计,转而看起药盒上的说明书。
“胃药,喝了酒好难受。”陈常山看着熟悉的包装,“这种药我吃过,没事的。”
“等一下。”商枝拍了拍他的手,“我看看适合饮酒后服用吗?”
直到确认之后,陈常山才吞下药。
他蜷缩起身体,婴儿似的,陷入半梦半醒的黑暗里。
恍惚间,有人轻轻地在腹部画圈,伴随着听不懂的童谣,一点一点,陈常山就入了梦。
他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凌晨,酒吧早归于安静。床边却有一支栀子花释放香气,味道比上次越发浓烈,越发惹人注目。
月光同样被吸引,偷偷地透过纱帘,一睹为快。
眼前的身影渐渐与另一个人重合,同样的纯洁。
他抬起手,想要碰一碰熟悉的脸颊。只是指尖还未抵达,那双紧闭的双眼正恰好睁开。
商枝还未说话,便被一双大手蒙住口罩。无纺布贴近嘴唇,他只能发出闷闷的声响,来表现自己的疑惑。
陈常山想,这酒大概是还没有醒。不然,为什么已经看不清现实与梦境。
他沙哑的喉咙出声,说道:“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叫我阿迟,可以吗?”
“阿迟。”
年轻人的语调总是轻快,像是沸水冒出的气泡一样欢快。
所以,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为什么叫阿迟,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商枝的手在背后紧攥成拳,指尖掐进掌心,几乎快要抠出血来。但偏偏面上还要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来,连微笑的弧度都是完美的。
“没什么意义。只不过,已经很久没有人这样叫我。”陈常山轻飘飘地将话题揭过,“怎么不回家?”
“我害怕你晚上又烧起来,没人守着你不行。”商枝依旧趴在床边,小声回答道。
“你回去吧,我没事。”
陈常山生出些羞愧来,他揉了揉太阳穴,又看向手机屏幕,才发现已经是凌晨三点。这不早不晚的时间,实在是麻烦。
“这个时间也不好打车。郑哥那边有空房间,你先去凑合一下,不用守着我。”
他举起手机,刚调出联系人,界面就被一只手挡住。
“我就在这里,没关系的,我可以在沙发上睡一会。反正马上就要天亮了,不用麻烦郑哥。”
商枝指的是房间里的单人沙发,要是坐在上面睡觉,醒来后肯定是腰酸背痛。
当然,商枝可没想这么多。他直接坐到沙发上,双臂环抱,脚也踩到坐垫上,将自己蜷缩成一小团,陷进沙发里。
“睡觉吧,晚安。”
沉寂一片,陈常山却始终注视着那团黑影。
商枝的长腿委屈地缩进双臂,不出半个小时,右腿就会被压得发麻。陷入梦境后,手臂的力量开始松懈,腿就顺势会滑到地面。到时候,发麻的感受更加明显,商枝就会醒过来……
“小枝。”
“嗯?”
年轻人揉了揉眼睛,望向陈常山。
“上来一起睡,你这样不舒服。”陈常山拍了拍另一边床。
“这样......”商枝还在犹豫不决。
“怎么了,你这么喜欢睡在沙发上吗?”
还没等陈常山话说完,商枝就爬上了床。他小心翼翼地扯过被子角角,盖住腹部。
商枝在黑暗里拼出几抹亮色,覆盖住那些忮忌。这身旁的温度如此真实,叫他贪念得想要停止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