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安,阿迟。”
他只觉得耳朵发烫,紧接着脸也烧得厉害。
陈常山却沉溺在这黑暗里,久久不能入睡。记忆蛰伏在深渊之中,他透过时间,再次与辛京墨对视。
跨越十年的,我难忘的爱人。
他一遍又一遍,努力回想商枝刚才的话语。一字一句,刻在记忆深处。
是商枝吗?好像又不是。
谁都说不清楚,连陈常山自己都是。
愁绪作细雨,点滴到天明。
商枝睡觉一向老实,想象中你拥我抱的场面并没有出现,甚至房间里只剩他一人。
他在转角遇见郑芫华,老板似乎刚去晨跑结束,还喘着粗气。
“小枝,陈常山让我告诉你,他车队还有事,先走了。”
“好的,谢谢老板。”商枝紧扣着手机,“实在抱歉,我昨天没有演出完整场,昨天晚上我不要工资。”
“哪里计较这些,小事,你可别放在心上。”郑芫华没想到他在意昨晚的事,又用“过来人”的口吻补了两句,“常山啊,就那个样子,就这一年看着好些。你可别在意。”
他拍了拍商枝的肩膀便转身离开,只剩下一个“高深莫测”的背影。
回到出租屋,早已没电的手机总算能开机了,嗡嗡嗡——
一连串消息铺天盖地地袭来。
都是徐凌泉。
【小枝,你人去哪了?】
【小枝,我们一起回去呀】
前面几条信息还是正常口吻,后面一看就是喝醉了,还带着乱七八糟的表情包和颜文字。
【我/8h7~nN8】
什么乱七八糟的,商枝回了信息。
手机正好弹出陈常山的消息。
【昨晚谢谢你,我还有事先离开了。】
十分官方的语气。商枝都忍不住怀疑,难道昨晚的暧昧都是错觉?
然而这话看似客套,却是陈常山敲敲打打十分钟,才想好的措辞。
怪酒精吗?怪情绪泛滥吗?该怪什么呢?
陈常山努力寻求一个安慰,可是事实已然摆在他面前。无可争辩的,他变成了一个坏人,一个引诱别人成为替身的坏人。
或许商枝的心思太过单纯,叫陈常山不忍心拐骗他。他靠近的时候,并不是以一个影子的身份,而是以陈常山的粉丝自称。
但上一个影子是心甘情愿沦为替身的,他与陈常山之间是钱货两讫的交易,自然就不谈什么亏欠不亏欠的。
可商枝不一样,他不是那种“出来玩”的人。陈常山第一次怀疑自己的决定,第一次认真思考真的要将商枝拖进这个深渊吗?
陈常山作为商枝的偶像,转头却递给他一份包养协议,这到底也太残忍,太幻灭。
我真是疯了,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为什么还要去招惹好人家的孩子?
一场宿醉叫醒陈常山的脑子,他望着窗外一成不变的绿色,竟觉得有些悲凉。
这绿和从前的夏天一样,只是太过明媚,有种乐极生悲的意味在里面。
可我早就疯了,不是吗?
他打开电脑,妄图用工作麻痹崩溃的思绪。
再一次,他不由自主地点开一个文件夹,密码是大学毕业的日子。
照片一张一张划过,那段生活闪闪耀眼,如同暗夜里迷人的星辰。影集的主角是两位年轻人,青涩的,满足的,欢快的。
现在陈常山也算年轻,但那是更年轻的时候。年轻到心都是自由的,灵魂在天地间飘荡。那时候他对一切都无所谓,只有赛车和身边的辛京墨值得他放在心上。
照片一张一张划过,是两个年轻人,青涩的,幸福的,快乐的,是年轻的陈常山。
少年人都是将地久天长脱口而出,时间却残忍地教会陈常山一个真相——唯有悲痛最刻骨铭心。
此后的人生都以这悲痛做基调,硬生生地,过出一场惨剧。
故人重提,故人不复相见,故人难再相见。
陈常山的视线早已模糊,他哭得几乎快喘不过气来,呼吸变得急促,手指扭曲成一个奇怪的形状。
我好像是一个很讨厌的人。
他望着照片里的辛京墨,几乎都想就这样算了。
电话铃声响起,却把他拉回了现实。一直一直在响,好像在催促什么?
急促得陈常山生出怨恨来,怨恨为何铃声在这时候响起?
他拉开抽屉,颤抖着拿出一个纸袋,随后附在口鼻上,一刻钟后才终于恢复了平静。
手机上是商枝发来的信息。
【好的,阿迟】
【猫猫探头.gif】
【好好休息哦,可以泡个醒酒汤喝】
【工作顺利,加油加油加油】
【猫猫加油.gif】
陈常山笑着笑着,眼底却再次湿润。
多么好的人,他有人喜欢,有人追求,不应该被自己拉进深渊里。陈常山从自我厌弃里抽身,再次后悔起昨晚自己的做法。
ding——ding——ding——
铃声响起,听筒里传出商枝的声音。
“阿迟,你没事吧。”
长久的,没有人回答。
商枝又叫了好几声才终于有人出声。
“我没事,在工作。”
陈常山打开数据表格,努力让自己的声线平稳。
“徐凌泉有和你说吗,我们要去参加环塔拉力赛,我正在忙着准备比赛。”
“好耶,白水和我说过,期待你们取得好成绩。”
“好。”
陈常山想起这三人之间的纠葛,也不知道放弃的决定是对是错。但他总不能阻止,商枝跟喜欢他的人在一起,和自己的这份交易比起来,任何人都会选择一段诚挚的感情。
“最近我们很忙,徐凌泉可能没时间找你。”
“那我能去找你们吗?”商枝试探性地开口。
“随你。”
陈常山捧起那颗松动的心,再次将它埋进更深更深的黑暗里。
太见不得人了,他对自己说。
好在杜经理发来信息。
【陈工,官方那边出消息了,6号,这周四就开始勘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