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常山斜靠进年轻人怀里，不可避免地又嗅到那一股栀子花香。他不动声色地靠近，又移开，像是一只摇摆不定的铅坠。

他背靠墙壁，单手撑住洗手池台面，才勉强稳住身体。

世界成为旋转的万花筒，光影透过玫瑰花窗，斑驳陆离，缀饰幽暗的走廊。

那些光影在空中漂浮，陈常山抬起手，试图抓住这虚无缥缈的色彩，松开手却是一场空。

片刻，有低声轻笑传出，又徒增几分自嘲的荒诞。这荒诞，是水中月，是镜中花。

陈常山的月亮，在八年前就已经落下。只剩水中的一点倒影，迟迟不肯消退。他何尝不想再触碰这皎洁的光辉，只是水中捞月，终究是一场空。

而如今，眼前出现无边的繁花，开得轰轰烈烈，仿佛凋败之日永不回来。只是这镜中花，照出来的却是一片虚妄。这繁花无根，是飘在半空中的，随时都会崩塌。

月是辛京墨，花是商枝。

于陈常山而言，爱情如和璧隋珠，难得窥探到其中的本色。月成为水中月，花成为镜中花，攥不紧的虚物实在是笑话一场。

只是狂风过境，呼啸之间，光阴衰败。他在人生的荒野里，茫茫无际，只有这一丁点飘渺的水中月照亮心尖。

商枝微微蹲下身，实实在在地，圈住不知所措的手腕。

他的指尖抚过男人的眼角，沾染上一点潮意。这一滴眼泪，终究是为别人而流。

这些年，你到底为他哭过多少次？

商枝仰头嗤笑一声，将内心的忮忌压低再压低。他连心疼都不敢流露出来，最后只能回到单纯的朋友立场。

陈常山的手臂交叉，环住年轻人脆弱的脖颈。他靠在商枝肩头，如同蝴蝶在沧海之上降落，不是下坠水面，是停留在船舶。

夜色温柔，他放任自己溺死在那熟悉的眼眸里，就当是不经意的靠近，鼻息温热，正好扑在耳边。

“好像每次都麻烦你。”

“不是麻烦。”

是因为目光一直跟随你，所以千千万万次，终于得偿所愿。

各怀心思，各取所需。

“冒犯了，陈工。”

没有一丝的反应时间，大手拢上陈常山的臀部，那冰冷的手却像是一把火，走过的地方都涌起一阵燥热。

商枝起身，仿佛骑士拥抱公主一般干脆。

奇怪的触感消失，但陈常山的双手被紧握着，这姿势实在是不舒服。

“你为什么抓我的手，这样好难受。”

他说着便试图挣开，却又一次被人握紧。

“你现在没有力气，我害怕你往后仰，到时候再摔下去。”商枝摁下电梯按钮，“忍一忍，马上就到休息室。”

“去三楼。”陈常山嘟囔着，手指一个劲地往前伸，“告诉你一个秘密。”

他凑近，还带着酒气。

“我是你们店的超级会员，三楼有我的专属休息室。”

“那你是很厉害的人哦。”

商枝转过头只能看见他的侧脸，灯光昏暗，那些过往隐藏在无人之处。

他当然知道，陈常山曾经频繁地买醉，每晚都宿在三楼。那个房间的灯会亮一整夜，是黑夜里最孤独的一颗灯泡。

他还知道，陈常山找过一个影子，并且把那个影子护得跟眼珠子似的，就连分开，都给了一笔不菲的精神损失费。

“陈工，你有钥匙吗？”

陈常山许久没有来这里，自然没有准备钥匙。面对这一扇紧闭的门，两人都僵持在原地。

“钥匙，郑芫华有钥匙。”

年轻人半蹲着，陈常山的手终于恢复自由。他滑下脊背，头还有些发晕，只能倚靠在门边，拨出一通电话。

“帮我把休息室钥匙送上来，谢谢。”

挂断电话，另一只手还搭在商枝的肩膀，两人之间有半臂的距离。

倏地，商枝往后退两步，将两人的距离拉开。他抬起手，掩住口鼻，藏不住的咳嗽声传出。

走廊昏暗，只有一盏白炽灯发出光亮。在一片模糊之中，所有都消失不见，只有这一双眼眸，将陈常山的心底搅个天翻地覆。

热浪袭来，这黏腻的夏天，吹走所有的理智。

四目相对，商枝先弯起嘴角。

或许是真的醉了。

陈常山想，他竟听到心脏怦怦跳的声音。

在商枝走近的那一刻，栀子花香愈发清晰。他的眼眸里仿佛有一池春水，能催熟所有春花。

一、二、三......

陈常山数到第八十九下时，心跳更加猖狂，恍若春雨落下时的一阵响雷。

“不舒服的话，你靠着我吧。”商枝的肩膀递到眼前。

陈常山一贯是能忍痛的，这一刻却突然滋长出些冲动。像是荒野里出现一只小狗，陈常山忍不住想同他搭话。

好在，有人及时赶到。

“常山，没带钥匙吗？”郑芫华急匆匆地送来备用钥匙，“小枝也在？”

“我去洗手间，刚好遇见陈工身体不舒服，就把他送上了。”商枝赶忙解释道。

“没事，就这一会儿功夫。”

陈常山刚想起身，挪出位置来，只是一抬腿，就意外跌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那熟悉的香气瞬间充满鼻腔。

他怔怔地埋在肩头良久，如同迷途大雁终于感知到春天的到来。心底涌起一阵强烈的欢喜，但理智又将其快速地压制下来。

“不好意思，腿有点软。”

从未有过如此近的距离。

陈常山茫然无措地抬起头，有水珠不经意间从眼角滑落。无人察觉到它的坠落，只有月亮知道这个秘密。

此刻，商枝心底有一棵樱花树，在日头的炙烤下逐渐成熟，而胭脂色也悄悄染上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