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年幼记事起，陈常山便渐渐明白一个道理——人与人之间是需要谎言的。

他曾在哄骗之下，满心满肺地交出一颗真心，得到的是得寸进尺的索取。

那是一片深不可测的泥潭，以温柔为陷阱。陈常山后知后觉地从中爬出，就已经耗费掉二十年里积攒的所有希望。

而昨夜的悸动，让他生出些阴暗的想法。

仅仅是触碰到其中一角，陈常山便不自在地犹豫不决。他虽不是个好人，但又做不出诱骗粉丝的事情出来。

这样的思绪与细碎的痛感作伴，恍若窗外绵绵细雨，点滴到天明。

冷气在不断下坠，窗幔隐瞒日夜交替。

半梦半醒间，手机屏幕唤起唯一的亮光。

“陈工，我是商枝。”

低声细语穿过霡霂，传到陈常山耳边。

“唔。”

『这算什么？日有所思，夜有所想？』

那双熟悉的眸子浮现在眼前，陈常山还有心思嘲笑自己听见声音时的欣喜。只是疼痛再次光顾，打断他的回忆。

一瞬间，手机从掌心滑落，跌落在地面。

陈常山根本无暇顾及这一声巨响，手掌在四周急匆匆地寻觅一番之后，依旧一无所获。他只能攥紧身下的竹青色床单，那一道道褶皱是疼痛的具象化，它们如同蜿蜒的山脉，一眼望不到边界。

『商枝应该会被吓到吧。』

他还有心思想别的事情，可腿部的疼痛也接踵而至。像是有千万只蚂蚁守在陈常山的小腿，每当阴雨季节，它们总是倾巢而出，不留余力地啃食骨头。

“您怎么了？陈工——陈工——”

『太吵。』

从手机跌落的那一刻起，电话另一头的叫喊声就没有停下过。即使隔着一米多的距离，陈常山仍旧能听见商枝拉高的声线。

大概三四分钟过去，那边才恢复安静。

稍稍平缓之后，陈常山才有力气捞起手机。但一个暖心的事实摆在他面前——电话屏幕依旧亮着。

通话是连接状态！

他试探性地开口问道：“商枝？”

“陈工！发生什么事？您有没有受伤？是遇到麻烦了吗？需要我帮忙吗？”

一连串的反问噼里啪啦地往外跑，这焦急的关切落进陈常山耳朵，他还有些意外。

“没事，就是不小心撞到桌角，手机飞出去了。你有什么事吗？”

敷衍的语气似乎被商枝察觉，他担心适才过多的反问让陈常山烦厌。为维持日后的沟通，就只能表达自己的歉意。

“那就好，对不起哦，我不是故意打扰您的，就是害怕有什么意外发生。”

......

『倒显得我不识好歹。』

陈常山怕这人多想，赶忙补充道：“没打扰到我，你怎么还道歉？”

听筒那头传来一阵阵风声，给商枝的声线也裹上一层朦胧。或许是因为“粉丝”这个特殊的身份，陈常山比平时多添几分耐心。

“那您记得喷点药。宋店长说您昨天没有取甜品，想问问什么时间方便，直接给您送到家里去。”

商枝这才将电动车停好，他没有任何防雨措施，整个人被淋得浇湿。雨滴打湿发丝，白色短袖也被淋透，服帖地粘在皮肤上，勾勒出身体的线条。

在电话里传出一声巨响之后，商枝抓着钥匙就往跑。可怜他骑一辆限速25的电动车，硬是开出风驰电掣的架势。

“您需要挑一挑吗？我可以开视频。”

他似乎算准陈常山会拒绝，直接在马路牙子上发出邀请。毕竟，这里离甜品店有两公里远。

“不用，随便挑几块就行。”

陈常山不用照镜子就知道，现在的脸色有多疲惫，实在是不适合出镜。

“好，我一定给您挑最好吃的。”

小尾音上扬，就算隔着电话线，都能感受到商枝的雀跃。

电话挂断，风声雨声，声声入耳。

灯光点亮卧房，窗帘缓缓退向两侧，昏暗的房间才终于有些光亮。

陈常山抵抗过一阵病痛后，胃里空荡荡得没个着落。他打开冰箱，生鲜区里面填满赵姨请假前买的蔬菜。

而隔板上正躺着一块慕斯蛋糕，他扫一眼仍需加工的食材，便果断地取出小蛋糕。

等待泡面的间隙，冰冷的食物填满饥饿。

手机振动，是一条好友验证。

【陈工，陈工，我是商枝。】

同意后，是商枝发来的消息。

【亲爱的顾客，您好，小蛋糕已经在配送路上啦。】

随之而来的是一张配图。

年轻人仰视镜头，甜品纸袋挡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剪水双瞳，璀璨得宛若昨夜海底的星辰。

【好，直接进就行，我有留门。】

嗡——嗡——嗡——

手机传出一连串的振动，足以证明来件人的紧急，点开后是宋白苏的消息。

【常山，我急着接云苓下课，让小枝给你送过去。】

【你可得给我瞧瞧，小枝到底选上哪些甜品？】

【他在店里转悠好几圈，不管我推荐哪一款，总能给我找出不合适的理由。】

【熔浆蛋糕不行，椰丝球不行，甜甜圈不行。】

【我还真好奇他给你选的什么？】

陈常山的好奇心还没得到答案，疼痛先找上门来。胃部仿佛被一只大手攥紧，嘴角挂起的浅笑被打断，眼前的文字也开始模糊。

他捏紧手机，用顶端死死地抵在胃部，试图缓解这来势汹汹的痛苦。可蛮力难以压制翻涌的胃，男人还是跌跌撞撞地挪去洗手间。

这二十米的距离是天涯海角的远。

陈常山无力的双手早已无法支撑，一阵天旋地转之后，身体跌坐在冰凉的瓷砖上。

体位的改变使胃部的刺痛愈发肆掠，食物被尽数呕出。胃酸夹杂着蛋糕的甜腻，难闻的气味在空气里弥漫。

头痛、胃痛、腿痛，嗓子也痛。

陈常山宛若一个破布娃娃，身体的每一处都在发出警告。他手扶墙壁，才勉强直起身来，只是那神色比暮色更颓废。

雨啊，下得更大，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

病痛里的人还能欣赏层层叠叠的雨幕。

陈常山庆幸这一场大雨的降临，将商枝困住。这样一来，他不回来，自然就瞧不见自己这么狼狈的一面。

但，有些奔赴本就能跨越重重阻碍。

商枝如约而至，他刚推开一条缝隙，便感受到扑面而来的冷气。踏进房间后，温度更低，就像是身处地窖一般。

周围连一盏小灯都没有开，一切的未知都隐藏在黑暗之中。他打开手电筒，试探性地小步向前，眼睛却在慌张地四处寻找。

猝然，一道闪电划过天空，紫光映在玻璃上，倒是增加几分恐怖气息。

有一只手悄无声息地攀上商枝的肩膀，湿冷又无力，像是鬼魅一般。

尖叫声才冒出个头，就被人掐灭。

“是我，别怕。”

一个黑色的身影扑倒在商枝身上，那温热的鼻息扑在耳侧，连脖颈都被头发扎得发痒。

“别动，扶我到沙发上，灯的开关在你右手边。”

寂静中响起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