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时分,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木地板上,光与影间隔,明与暗交织,界限分明。
窗户是紧闭的,屋外变成一幅沉默的画,九宫格玻璃关住枝繁叶茂的夏天。放下窗幔后,阳光无法窥视白墙,整个房间陷入昏暗之中。
空调无声无息地运转,辗转反侧之后,陈常山跌落进最深的梦境里。
周围是一大片黑森林,没有苔藓,没有灌木,连土壤都是暗灰色的。空气中除去凄厉的尖叫,还充斥着一股焦糊味。
烟雾缭绕里,白桦树密密麻麻,树冠高耸入云,遮挡住光线。阴暗的树林里,却没有一丝风,只有排山倒海的灼热。或许是后羿还未射掉九个太阳,这热气炙烤大地,疯狂地汲取一切水分。
昏天黑地,不过如此。
在这里,每一处都相似得可怕,宛如一个巨大的迷宫,让人深陷其中。在这荒芜一人又无边无际的深林里,陈常山是唯一的活物。
他奔跑的脚步越来越慢,即便已经精疲力竭,陈常山却不敢停下。倏地,死气沉沉的深林发出巨响。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可胆怯的人不敢回头,只能用力逃亡。然而内心的祈祷,终究得不到神明的回应。怪物伸出獠牙,啃噬掉所有的恐惧。
叮——
电话铃声响起,刺痛耳膜,同时将噩梦里的人扯回到现实世界。
陈常山靠在床头,喉咙嘶哑又干渴,胸膛正在快速起伏。整个人汗如雨下,就好像刚跑过一个四十二公里的马拉松,连双手都开始颤抖起来。
他俯下身,从抽屉里扯出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完全覆盖口鼻之后,呼吸被限制在狭小的空间里,与此同时二氧化碳的浓度逐渐升高,急促的呼吸才平稳下来。
过度换气综合征,俗称过度呼吸,是陈常山身体的老朋友。它与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如影随形,总会在每个噩梦之后光临。
直到胸口的起伏逐渐正常,他才端起床头的凉水一饮而尽。然而极度亢奋的神经不肯罢休,依旧将心脏悬在高空中,传递出恐惧又刺激的情绪。
这复杂的情绪袭来,让陈常山的大脑处于宕机状态。他的眼睛空洞无神,就像是被怪物吸食掉灵魂一般。
只是他的食指还还在不断动作,硬生生在甲床根部撕下一层表皮。按向伤口的时候,陈常山用力到指尖发白。直到疼痛感传来,崩溃的大脑才勉强恢复些清明。
终于,他还是走出房门。
洗手间的镜子里,映出一双疲惫的眼睛,里面布满红血丝。凉水泼向脸颊后,陈常山才总算感受到与世界的链接,恢复些实感。
约莫过去一刻钟,水阀早已关闭。
男人还维持着那个审视自我的姿势,他望向镜子里的那个人,只觉得陌生得很。
『为什么?为什么不是你在开车?为什么你还活着?你不该这么轻易地活着!』
有一个声音在心底呐喊,它一遍一遍审判着陈常山的罪行。那尖利的音调刺穿耳膜,仿佛一根根利剑,直直地深入骨髓,将所有罪过都刻在里面。
啪嗒——
玻璃碎片飞溅,镜子里的人只剩一张四分五裂的脸。
陈常山对着镜子,机械性地嘴角上扬。但这笑被镜子上的裂纹错开,只露出一个诡异的弧度。
这就足够。
那些嵌进皮肉的玻璃碎片,被徒手挑出。而陈常山却笑得更加真实,真奇怪,他竟然在痛苦里找到欢愉。
水流会冲走流淌的鲜血,时间会疗愈指节的伤害。一出门,陈常山又恢复成众人熟悉的那个“陈工”。
他调出通话记录,回拨刚才的未接来电。
听筒里是宋白苏的声音。
“陈老板,这半年都快过去了,您都不打算来店里瞧瞧吗?就不怕我哪一天卷款跑路,到时候你连人都找不到......”
“最近有点忙,我过几天再找时间过去。”陈常山端起瓷杯,茉莉花覆盖住整个底部,“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
茶水间里空无一人,倒是让陈常山紧绷的心弦放松下来。他拉开窗户,习惯性地点燃一支香烟,企图用尼古丁来缓解焦虑。
当他从二楼望向地面,七八米的距离,便让陈常山眩晕,就如同这荒唐的生活,总是在最平静的时候,抛下一些不切实际的希望。
那双如出一辙的眼眸就在引人犯罪。
命运也“眷念”陈常山,急着给他传递消息。
“陈工,您来泡茶?”
身后传来清亮的声调,一回头才发现是新来的徐凌泉。
“我刚来,还要大家多多照应,就想着请大家喝杯咖啡。不知道陈工喜欢喝什么,就冰美式和果汁各点了一杯。”
他将纸袋放在窗台上,许是不习惯这股烟味,正准备转身离开。
“凌泉,大家都是同事,不用敬称。”
陈常山掐灭手中的烟,心思一动,留下徐凌泉来。
“怎么不见上午跟在你后面的男生?他也是赛车手吗?”
“你说小枝吗?他不是赛车手,就是想陪我来看看。施箬兰,就是我的领航员,不放心我一个人报道,非要小枝陪着我。”
“哦,这样。我看他对赛车挺感兴趣的,还以为他是同行。”
“小枝他确实对赛车挺感兴趣的,不过他学的是艺术,现在是研一新生。”
老实说,徐凌泉能喜欢上赛车,最开始还是因为商枝感兴趣。
“没事,既然是你的朋友,不忙的时候,你可以让他来车队里玩。”
“好,谢谢陈工。”
陈常山拎起那袋饮料,拍了拍徐凌泉的肩膀,就大步流星地离开。
微风吹散空气里的苦涩,男人的脚步却比来时轻快不少。
咖啡杯聚起水珠,小台灯亮起白光。
陈常山再次拉开办公室的门时,已是蓝调时刻。黄昏等晚霞,夕阳西下。
他难得准点下班,路过维修区时,那辆Hyundai i20N Rally1也已经修好一大半。
余海月一看见他的身影,就连忙从车底爬出,一只手在衣兜里找半天,才终于拿出一只铭牌来。
“陈工,这是下午在维修房找到的。车队里,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估计是哪个客户落下的,你要不联系一下?”
陈常山接过那只金属铭牌,他不经意地瞟过一眼,大脑就接收到那个熟悉的店名。
这浅蓝色做底的铭牌上,赫然写着——商枝,草令烘培屋。
这算不算是无巧不成书?
陈常山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翻看了好几遍铭牌,才笑着接受这个惊人的巧合。
余海月瞧他心情不错,便试探性地发出邀请。
“陈工,等会一起去喝两口?这样的天气,就应该配烧烤和冰啤酒。”
“下次,我今天晚上还有事。”
陈常山摇了摇手机,似乎是真的有急事,只不过这个“急事”是一分钟前刚刚决定的。
轰鸣声响起,摩托车闯进落日里。暮云与余晖中,未曾知晓终点在哪里。
穗州大学城。
夜幕之下,繁闹才刚刚开场。
熙熙攘攘的食客游走在小吃摊之间,将生活的美好蕴藏在食物之中,也正是这烟火气息才构成鲜活的人间。
陈常山游离在人群之外,他的视线望向不远处的甜品店。
店门口的三角架上绿意盎然,仿佛要将整个夏天都放上去。玻璃大门被原木条分割成一个个小块,掩住甜品柜全貌。那暖黄的灯光再一照,就引得食客自发向前。
“欢迎光临。”语音提示器响起。
两年前的陈常山走进店里,那时候的他刚到穗州,一个人独享7415平方公里的城市。
有阳光的下午,他会去离家最近的公交站台,望着来来往往的人群,等待G1环线。
公交车行驶在高架之上,路边的木棉花染红整个城市。人们常说木棉花是有英雄气节的花,开得竭尽全力,落得不卑不亢。就算零落成泥,依旧是鲜艳似火的红色。
朝气蓬勃,是指盛放的木棉花,同样是指这座年轻的城市。明明身处于热闹之中,陈常山却越发不知道归宿在哪里。
太阳悄悄地躲在云层之后,空气开始变得黏腻。那些车祸落下的陈年旧伤,又开始隐隐发痛。
暴雨,要来了。
陈常山在半路下车,周围的所有人都在奋力奔跑。水滴在地面开出花,他却在雨幕里慢慢踱步,渴求雨水能够冲刷掉身上的颓废之气。
蓦然回首,衣角被一个小姑娘拽住。她手握一把小花伞,却一直沉默不语。陈常山担心有急事发生,只得往她带的方向走。
最终,小姑娘在一家甜品店停下脚步,屋檐暂时遮挡住暴雨。女孩收起小花伞,雨珠顺着伞面,一点一点汇到地面。
“云苓,你回来了。”
甜品店里,走出一个约莫三十五岁左右的男人。他接过女孩手里的伞,又冲着陈常山扬起一个和善的笑。
“别站在门口,进来躲躲雨吧。”
一杯热水递到陈常山面前。
“不好意思,云苓她耳朵不太好。今天耳蜗正好没电,没有吓到你吧。”
宋白苏回想起他在雨中颓废的神态,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伙子,万事都想开一点,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
云苓也悄悄塞进一颗糖在他手里。
外面依旧是肆掠的暴风雨。茶杯袅袅的热气升空,经年的冰冷都被温暖。
此刻,晚霞偷偷为天空染上酡红,它也惊叹于这妙不可言的人生。
陈常山推开玻璃门,远远地便瞧见一个极其熟悉的身影。
“你就是新招的店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