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奇异复杂的情景使庆吉的身上忽然长出无穷的力量,他豁然而起,狂怒地挥舞着手中的木棍,大喊着:“你……你都不是个男人,为什么要对她做这种事?!”
那裸身少年被不知哪里来的人声一吓,不及提裤穿衣,猛然从女尸身上抽身,朝地上一滚,披起那袈裟般散落在地的衣裳,大喊道:“谁?!”
庆吉一棒子朝他肩头打下,那人痛呼一声,瞧见了庆吉的脸,赶紧换了一副寻常在人前赔笑的模样:“哦,是庆大人呀,小的知错,小的知错,不该,不该……”
他的笑里散发出一种世故的油滑,令庆吉深恶痛绝,偏偏这种世故在他十五六岁的面孔中,竟寻不出一丝违和。
庆吉也认出了他,他原是宁王宫里最低等的杂役内侍,后来得采办的老掌事狄常侍欢心,认作了干儿子,一下从麻雀变成了凤凰。
“狄孝?”庆吉颤声道。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力量,蔓延至他五指,使他一下死死勒住狄孝的脖颈,怒吼道:“你身为内侍,为什么要来做这种玷污……他人之事?”
狄孝呆了一下,凄笑了起来:“玷污……小人倒是想玷污来着,可惜……”
庆吉的五只手指放开了他,手中木棍仍直指他的咽喉:“既然有自知之明,明知故犯,罪加一等,更是可恶!”
“可是大人呀,” 狄孝依旧笑着,笑容里却渗着丝丝苦涩,“小人也是没办法呀……小人这辈子是没福气娶媳妇,也没福气做人的爹了……”
庆吉面无表情,仿佛面对一桩完全于己无干的口舌,冷冷道:“这一点,从你入宫时就应该知道了。”
狄孝仰望着庆吉,原先对他手中木棍的本能畏惧忽然踪影全无,他神色黯然,仰头笑道:“是,是,小人知道……小人从来都知道,可就是知道了,又能怎么样呢?小人知道世人熙来攘往,无利不行,正是知道那规矩,所以费尽心力去成为那方圆。”他双手一摊,箕踞坐在地上,“哈哈哈哈哈!青楼那地方是个销金窟,可小人还是没想到,攒了三两年的银子……这银子都是小人平时做牛做马累死累活正正经经攒下来的呀!花了这银子,想要去青楼嫖女人一夜,小人也不求要一个天仙作伴,只想夜里摸瞎快活一回,但那娼妇!哼——那娼妇一见我下身这没用的玩意儿,竟把我从屋里赶了出来!大人,你知道吗!当着当夜所有嫖客的面儿,那女人把我衣服破烂一般扔下了楼,赶了出来!”
他此时越说越激动:“我这辈子也不会忘记,那座高楼上,那群娼女嘲笑我、折辱我!那群嫖客,更是像看西域番猴一样对我大声笑骂!我发了疯地奔下楼,寻我的衣服,可是,那看门儿的杂种竟拿着我的衣服四处嬉闹,让我成了那一夜青龙街上,成千上万人的笑话!”他大笑道,“我家徒四壁,我老子打小便送我入了宫城,他说,只要我能慢慢地、慢慢地爬到君王跟前侍奉,即使是内侍,别人也要像侍奉君上一样待我,没有人敢欺负我!所以我知道,这不是他们的错,是我的错,我那时还在做最低贱的洒扫杂役,所以他们看不起我!可是,可是,可是……”
狄孝一连重复了几个“可是”,喘着气,终是忍不住嚎哭起来,哭腔中的他似乎才是他这个年纪的少年,“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他们为什么不去骂别人,不去骂君上,不去骂这千年的陋习……这世间总会有人是内侍的……我是一个残缺的人,可他们拿我身体的残缺戏弄我,凭什么!关他们什么事?我吃他们家大米了吗!”
庆吉目光复杂地看着狄孝,无言以对。
“大人,你知道我那夜之后是怎么过的吗?” 狄孝凝固了泪水,竟如变脸一般,瞬间冷笑着看着庆吉,“你要是曾经过了我那样的一夜,想必和我也是同道中人了。”
“绝无可能。”庆吉冷冷道。
狄孝的脸上又浮现出与他年纪毫不相称的圆滑,“呵,说得轻巧,人啊,任何事,只要不落到自己头上,是绝对做不到感同身受的……你要是我,你要是我……你说我该怎么办!” 狄孝近乎咆哮道,“我能怎么办?”
震耳欲聋的咆哮直接燃起了庆吉的怒意:“住口!这不是你奸尸乐伎的借口!”
狄孝脱口道:“那你说!这些乐伎,与官妓暗娼有何区别!她们本就是该千人踏万人骑的贱人,与我这样残缺的人有何不同,凭什么看不起我!”
“我不准你这么说她!”庆吉咆哮道。
“哈哈哈哈哈!”狄孝狂笑起来,“庆大人恼什么,你我这样的阉人,比娼妓还要下贱!”
庆吉恨恨道:“自甘下贱,才是真的贱骨头!”
狄孝摇摇头,一叹:“庆大人呐,你得意什么,你马上就要从天上降落凡尘了,没有钱,你什么也不是!”他说到激动处,狂笑道,“我干爹说了,庆大人的姐姐既然断了给他的孝敬,恰逢他老人家不惑之年寿诞,这一次,钱和人,他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