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吉不知其所以然:“你凭什么诋毁她,我姐姐冰清玉洁,从未以色侍他人!”
“冰清玉洁,哈哈哈哈哈!”狄孝大笑了起来,“庆大人呐,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我该说你傻呢,还是说你天真呢?你心高气傲,不会真的以为你这出宫买办的肥差是你自个儿挣来的吧?!那是你姐姐一毫一厘一文一分交给狄常侍的!没有她,你不过活得比我还贱,现在还在涮洗恭桶!”
庆吉的心,一下坠落到了无底洞下。
“你住口!”一声巨大的响声之后,庆吉的手在抖,手中扬起的木棍自狄孝的脑袋上直直滑落了下来。他有些恍惚,看着狄孝应声在他面前倒下,他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
狄孝不可置信地看着他道:“你敢杀我……我干爹,不会放过你的……”他望着庆吉,死不瞑目。
庆吉一抹半边脸颊,扑面而来的,是令人透不过气的腥热。
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杀人,手肘颤抖不已,疯狂跳动的心脏几乎要把他送到和地上平静躺卧的四人同一个世界去。
“不,不是我,不是我,我不想的……都是你,都是你逼我的,是你的错……”庆吉哽咽着,嘴唇发干,重复着同一句话说服自己,边说边后退,似乎时刻都可能倒下。
好在,暴风雨般猛烈的心跳在他胸膛起伏数度后终归宁静。乃至在他往后短暂的余生里,他每每回忆这段过往时,都自觉平静得有些后怕。他亦不知自己哪里来的胆量,或许,是天命使然吧。
就着月色,庆吉在疏林中挖了四个土坑,先把狄孝拖进一个土坑中,盖上他方才胡乱抛在四处的衣裳。一声叹息,随后,他又把另两具女尸拖至第二个、第三个土坑中,盖好衣裙,有条不紊。
最后,便是久久对着他此行踏月来寻的女子,默然独立。终于,庆吉走过去,帮她穿戴好衣物,理好云鬓,轻轻托着她后脑放在泥土中,仿佛只是扶着她在这偌大的天地之间小憩片刻。
庆吉眼中的泪已干涸,他将腰间一块凤求凰纹的白玉重重扔在地上,见它不碎,于是手持木棍高举过头顶,只一下,将它砸成两半。
白玉裂成了两半,其中一半是凤的长形尾羽。他捡起凤尾,紧攥在自己的宽袍大袖之中,宛如刺客随身携带的袖中刀,向一只手割了下去,便将那玉随手丢弃。月夜清辉下,他就着女子唇瓣的弧度,以己之血,为她画上了将长伴她此生的最后一副红妆。
这是那女子留给他此生最后的印象。
“你总是爱美,可惜我画的胭脂简略得很,比起你,我总是差远了……”庆吉说着说着,眼中落下了始终不曾在今夜现身的星星,“我别无所求,唯愿你……在来世……不会琵琶,长得又丑,嫁一个平平常常的好男子便足够了,姐姐……”
他起初小声抽泣着,然后,在某一刻,他忽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万径人踪灭的所在,心中那无声压抑的疼痛像是被人狠狠撕裂开来,终于放肆地捶胸嚎啕,涕泗横流,毫不似数年来在宫中人前俯首帖耳的模样,凄厉若山鬼夜哭。
天将明,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日出之后,他将又回到宫中,做一个老实本分的内侍,一如既往地忙碌起府中诸事,仿佛这彻夜的因缘,皆与他无关。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走进的地老山,又是怎么走出的乱葬岗。
伴随着逐渐高悬过头顶的金乌,庆吉的双腿不知疲倦地奔走着,终于赶在拂晓时分宫门初开时,踏进了那间熟悉又逼仄的小屋。虽不过咫尺方丈的天地,却使他的身体忽然有种放空一切的疲惫感,他头脑嗡鸣,眼前一昏,向前倒了下去。
略有些脏乱的衣袍贴着地面,冰凉的触感直击他胸膛,蔓延进他的毛孔和心脏。而他在昏昏沉沉睡去之时,忽然发现,自己二十年飘零,只今余此。
这一小间四面楚歌、勉强令他苟延残喘的家。
他的家还在,他的家人却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