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音骤起，片刻之后，却被不合时宜地拦腰截断。那收束之音袅袅飘散，分明是琵琶的四弦一声如裂帛。

四座寂静，归于沉默。

庆吉蹲在姜府院墙外的阴影里，如此夏夜，他的额上却冷汗不止，引得全身发冷，身子也不时抽搐起来。这是他一生中感到最渺远的时间了，既期待着有声，又盼望着无声。

花舟舟子的话阴霾般聚在他心头，这座吃人府邸里断了的琵琶，是姐姐吗？

终于，一身咳嗽，紧跟着报数的人声，透过一道爬满藤蔓的院墙，传到了庆吉耳中。

“今日赐宴三人——”

这人声尾音极长，声音略暗哑，大约是个垂垂老矣的内侍黄门。

刑部侍郎姜不昧，家中常收留些刑满释放之人，这些人多为家族邻里所不容，在姜侍郎府上，也算有一片苟活的天地。

这说话的老内侍，大约便是其中一人了。

庆吉的心跳，空了很长的一拍。他窝在墙边太久，四肢麻木得站不起身。

墙外的小门砰地一声开了，那声音就像自天际陨落的流星，准准击穿了庆吉的心脏。

一个人呼啦啦从黑暗的小门里出来，推着一辆卷着破烂草席的木板车，车上的草席盖得不很严实，或是那席子本身便短了几寸，因此车子没行几步，便露出草席下边欲盖弥彰的白皙肌肤来。

那是一只佩戴着小巧风铃的人脚，车行一步，铃响一声。

铃响一声，木板上装载之物便汩汩流出几滴血，滑落在地，然后被车轮碾成千万条细密的红绳。或许正因命若绳细，连月老都颇为厌弃。

那车夫显然对这样的深夜出行麻木无感了，他自顾自地推车前行，在风铃晃动的节奏下，口中犹自哼着不着边际的即兴小曲儿：“不闻爷娘唤女声……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庆吉的目光紧锁着那只颠颠晃晃的脚，全身的血液似都在倒流，全身一半热一半冷，似挣扎于水火之间。他知道她就在那里。

木板车在庆吉的目光中转瞬即逝，消失在逐渐变得扑朔迷离的阑珊灯火中。

这使一辈子本就行走得如履薄冰的庆吉，发现了他这辈子似乎也无法逃出去的网：像他们这样的人，既入贱籍，一辈子也无法改变自己的命运；他们的生命，轻贱得一如微尘草芥，并且这刻骨的轻贱会掺杂在他们的血脉里，世世代代，周而复始。

他此刻不知该哭还是该笑，这是他第一次为自己注定无后的命运，感到释然。

庆吉跟着风铃声，亦步亦趋，他方才蹲下太久，双足麻木得发热，终于支撑不住身子，一下跪伏在草地上。指缝里千人踏万人踩的微末草芥和黏腻不适的手感逐渐蔓延，他的心跳得如不绝的鼓点，终于，他抓着一把草和泥，弓着身子站了起来，宛如一匹月夜独行的狼。

他几乎是行尸走肉般悄悄跟在那车夫背后，耳畔是车夫自由创作的哼唱了一遍又一遍的小调：“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欸……”

走了几里路，车夫在一片高耸的漆黑面前停下，起初庆吉还奇怪这一团黑雾下的庞然大物是什么，随那车夫继续向前，他又走近了几步，方才清晰地知晓，这是一座绝壁千轫、平地而起的断壁山。

长庚星在一片无垠的苍穹中皎皎欲坠，庆吉仰望片刻，很快辨出了这断壁山的方向。

“这，是……”庆吉脑中的念头，令他的冷汗又如瀑布一般。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一个清晰的念头在他脑中盘桓不去。

这是今时的地老山，亦是前朝的乱葬岗。几十年，数百年，甚至逾千年来，无数的幽灵埋葬于此，无穷的怨念亦由此滋生。

一声鸦叫从他耳根中穿过，在丛丛掩映的月色中留下一群黑色翅膀此起彼伏的身影，如此凄凉晚景，他竟恍惚听见了昔日伴着琵琶曲音的清唱。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

分明是在她身后从小听到大的曲子，他却觉得脑中浑浑噩噩，怎么也想不起后文。

“岂无山歌与村笛，呕哑嘲哳难为听。”

乱了，全都乱了。

他世间唯一的骨肉至亲，那样美丽而鲜活的一个生命，离他而去时，要去的，竟是这样一个地方……他握紧了拳头，虽然他的拳头，自他入宫以来，便再无缚鸡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