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自嘲,因为这双无力的手,他只能蛰伏在黑暗中,连最后一程,尚不能光明正大地带走她。但是带走她之后,他一定尽平生所能,替她讨一个公道。
那车夫不时抬头瞧瞧月亮,又左右看看道路,最后在一片疏旷的林子里停下了。庆吉自觉自己的心跳是此时最为烦人的响声,一手捂着心,一步一步,向那发出声音之处步步惊心地走去。
那片疏林之间,月色明朗如昼,庆吉躲在一棵三人粗的古槐树后,屏住了呼吸,探头朝里面看去。
他方才已于路旁拾起了一根曾被人削剪而终被丢弃的木棍,虽不趁手,但拿着它,庆吉浑身似乎如此刻的心跳般,总归生出了些无名的力量。
他已准备就绪,只等那车夫一走,他便冲过去,掘开她身上的泥土,立刻带她走。
庆吉正打算举目张望,却听见一种颇显稚嫩的声音。
“多谢!”
这声愉快的答应必定来自一位十五六岁左右的少年,庆吉愣了愣,此时此地,他实在想不出哪家少年郎可以用哪个毫不突兀的理由现身于此。
“哈哈,这都不是事儿,哈哈,咱俩谁跟谁呀,只要有银子,是吧哈哈哈……”车夫一拍那少年后背,眼巴巴地望着他。
藏在一片阴影下的少年早很是识趣地自袖兜里拿出一包物什,略弯下腰,双手奉上:“这个自然。”
车夫拿过小包往空中一抛,似乎这份量称得上他心意,于是道:“太客气了,哈哈哈,那我走……哥儿……”
车夫说到“哥儿”之时,少年的声调明显地扬起了几分:“嗯!有劳有劳,慢走慢走……”
“这样天上掉馅饼的生意,多多益善呐!也不枉老子送你们最后一程的晦气了!”车夫朝来时的路大步走着,口中又开始嗡嗡地哼着不着调的小曲儿。
庆吉隐匿在大树背后,待他走远,听见丛林中传来了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终于再次探出头去。
万木丛中,倏然一瞥,他看到的却不是自己想象中的草草抛尸,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场景,令他无比恶寒。
地上三具女尸,歪歪斜斜,彼此枕藉,身上满是血污。
而那少年很是随意地解开了中衣,身上半搭着袈裟似的袖子,一只靴子滚倒在一边。他一身赤条条地,伏于一具女尸身上,瘦骨嶙峋的身躯在另一个玲珑窈窕的身躯上前后摇摆,不断颤抖着。
他不时发出一些奇怪的声响,那暧昧的呼喊和喘息顿时打乱了这片森林所有鬼魅的气息,令庆吉面色立刻如猪肝一般,麻木地停止了呼吸。
心跳停了几秒,庆吉还是扭过头去,逼着自己直视眼下发生的一切。
赤裸少年身下的女尸,依然顶着蓬草般的乱发,四肢被他摆弄得有些不太自然。庆吉隐忍着看她,月光下,她洁白如玉的肌肤仿佛泛着银色水波的凛凛微光,在这银光之上,有一个十字形的伤口,宛如氤氲池塘中心绽放着的一朵深红睡莲。想来,那是有人遣人杀她时留下的刀伤吧。
而下一刻,庆吉的脸色明显地呆滞了。
一阵清脆的风铃声后,是一连串的叫骂:“贱人!取悦男人的货色,戴这么个风铃晃啊晃啊,不就是要吸引男人的眼睛吗!老子也是男人,你取悦我,你取悦我啊!”
只有庆吉知道,那只风铃,是早亡的父母戴在他姐姐脚踝处的,最后一件遗物。母亲为姐姐戴上它时说,愿我家好女子,日后能活得像风一样自由快乐。
可是在庆吉的印象里,像风一样活着,实在是很遥远很遥远的事情。即使在父母在世时,他看到的也只有他们昼夜不息地赶工做活,脊梁一天天弯下去,皱纹一日日生出来,因此,在少年时,他从未明白,怎么像风一般过活。
后来,父母过世,他和姐姐一个净身入了宫,一个入教坊学艺,在宫里头,他好像有一点点懂了,什么叫像风一样活着。
就是和阿爹阿娘,和姐姐在一起活着呀。
他似懂非懂,可已经不重要了,这辈子,他再没有机会像风一样来去自由了。
耳畔传来风铃拼命的呐喊,原是那少年厌恶这扰他心神的声音,粗暴地自那只脚上拽下,将风铃扔在地下,狠狠踩了个稀烂。
那少年如牛马般气喘吁吁地从她身上爬了下来,随后,一脚踹开了她,欲扯开另一具女尸的衣衫。就在此时,庆吉也清楚地看见了她的脸。那具如玩偶般被厌弃的女尸,长着一张和自己眉眼颇为相似的脸。
少年翻身的瞬间,庆吉也瞧见,他腹下那个丑陋的器官,与自己如出一辙。
他也是个内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