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遥顺着他的目光往水面看时,果然三五堆鹅卵石中间,一只花灯似流非流,灯火似灭非灭。
赵铮奇道:“从来人家放河灯,爱莲者众,同君上爱梅者独无,今日这河中长穗花,竟是连我也没有见过的。”他向舟子借来撑船的竹竿,递给水中二人,“上来吧!”
徐岑和陆承恩爬上了小舟,身上不停地滴着水,彼此恶狠狠地对视了一眼。
赵铮笑着唤道:“船家,渡我去南面!”
那小舟子嘿嘿答应了,花舟便飘然向彼处移去。
花舟靠得越近,那石缝中河灯之火便越微弱。到了跟前,石中居然一片漆黑,远处可见的灯火,到了近处,却忽然不见了。
赵铮觉着有些异样,适才的灯火本就葳葳蕤蕤,透着银寒,现下猛得惊醒——从没有什么明火,有的只是粼粼波光随波逐流的倒影!既是水波倒影,所谓河灯也就并不存在。
这时,俞遥奇怪道:“咦?那花灯怎么没了?别是沉了!”说着就往石缝水流处伸手去捞。
赵铮急道:“阿遥小心!”
俞遥早捞了一手湿漉漉滴答答的物什出来,要说河灯,却又不像,只觉得手中那道花穗的触感竟有些熟悉,于是道:“这到底是什么花?”
徐岑打开包袱,自其中取出一只火折子一吹,登时半船明亮,所有人的心都不免一惊。
俞遥干脆利落地甩开手,吸了一口凉气道:“原来是脑袋开花。”
那是一颗面目狰狞的头颅,皮肉已经老去,皱巴巴地挂在头骨上,神情宛若生时,令人与之对视时不免感到恶寒。
赵铮想挡住俞遥的视野,却见她的手竟又去戳了戳那人头的右脸,还自言自语道:“吹弹可破。”
徐岑不禁失笑。
赵铮的目光从船上那个湿漉漉黑黢黢冷冰冰的死人头移到俞遥手边,又好气又好笑:“阿遥,你不怕?”
俞遥在云中,从小就看牧民杀牲畜长大,看过无数人割过千千万万的牛马羊头,在战场上更熟见过数不清滚落的首级,自然见怪不怪,她揣摩道:“这人头怎会在水中?”
赵铮凝眉:“这人头少不得是件公案,季鹰,你们带去府衙,叫他们查个究竟。”
徐岑道:“是。”他谅那舟子也没有胆子看见人头,况且自己也不好提着一颗头招摇过市,拿那包袱遮了,便唤了回程。
陆承恩的酒意已被冲洗得干干净净,他看见这人头,只觉得有些反胃。四下一望,岸边光景影影绰绰,隐约可见,便听舟子道:“将上岸去喽,客别忘了随身物什。”
过不多时,花舟停摆,徐岑跳上了岸,在陆承恩上来之后,伸出手扶了赵铮一把。
“指挥使治下,西城太平得很,何必亲自护送?再说了,有我在,就足够了。”
俞遥走在路前头,瞥了眼后边两个刚从水中捞起、尚在滴水的人,抿嘴一笑。
“指挥使护送的是殿下,临王妃,莫要自作多情了。”陆承恩双手抱着脑袋,哼道。
“你闭嘴。”徐岑瞪了陆承恩一眼,“我看陆大将军挺闲的,不如这人头,交给你吧?”说着,一只湿淋淋的手便要将帕子包裹着的人头往他怀里送。
“使不得,使不得!”陆承恩推拒道,“冠英伯向来有从一而终的高尚美德,臣岂能横刀夺爱,不可不可!”他边说边走,与徐岑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
说话间,白虎园已在眼前。
“殿下,臣使命已尽。殿下回吧,臣这就去府衙。”徐岑拱手道,“和陆承恩。”
不知为何,赵铮总觉得他举手投足间,与自己的距离似乎越来越远了:“季鹰近来……还修仙吗?”想问的话终究还是不知该如何出口,这或许便是人心疏远的第一步吧。
“殿下回来了!”长泰闻声推开门,富贵儿也一溜烟地跑了出来,两只狗爪抱住徐岑的大腿,“嗷嗷”地叫唤着。
“殿下说的是,臣一直,在寻药修仙。”徐岑蹲下身子,摸了摸它的狗头,“富贵儿!好久不见了……”
富贵儿在徐岑怀中蹭了又蹭,口水弄得他满脸都是,徐岑要站起时,它两只前爪紧紧抱着他,不让他走的样子。
陆承恩坏笑道:“想跟我们回家啊?让我想想,狗肉嘛,是做红烧的好,还是做清蒸的好?”
“咬它!”俞遥叫道,富贵儿当真就朝着陆承恩龇牙咧嘴起来,不似在徐岑怀中,一副凶神恶煞的恶犬模样。
“好了,回去吧。”徐岑摸了摸它的狗头,从它的两只长爪子下穿过,抱起了它,跟在赵铮和俞遥身后,将富贵儿放进了大门里,便自外关上了门。
赵铮自园门最后一道缝中看着徐岑,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臣告辞,”徐岑轻笑,躬身道,“殿下需要臣的时候,臣一定会在。”
徐岑的身影终于消失在白虎园紧闭的大门之后。
赵铮心中五味杂陈,他心想,或许是他的错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