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文贞挥了挥手,随侍的内侍和宫人纷纷退去。
转眼间,宫道上只剩下他二人。赵铮面对南宁王孤独的背影,跪道:“赵成美欲求娶北冥郡主。”
南宁王回过身,正视着跪立的赵铮,赵铮亦未回避他刀锋般的神色。
“北冥郡主?”南宁王想了想,“云中王女?”
赵铮道:“是。”
“是那个丫头啊。”南宁王笑道,“她今年也该十八了吧?”
赵铮道:“是。臣会在临邑,把她风风光光地娶回家。”
“噢?”南宁王道,“你要在临邑成婚,不在京州?”
赵铮笑道:“想来,女子远嫁定会思乡。临邑离云中近些,她若想家了,登上歧鸣关便能看到家。”
南宁王摇头笑道:“临王,你今日讨了好大一笔债呐。你要靖安侯打下的边城作封地,要云中王的掌上明珠作妻,怪不得,你今日跟孤说的话,比一年来说得都多。”
赵铮道:“是,所以臣会离开京州,永远留在临邑。”
南宁王叹道:“所以你是铁了心,不回来了?”
不知为何,这句话出自这个人口中,令赵铮心头一颤。他道:“臣……”
南宁王道:“你又怎知云中王定会割爱成全?”
赵铮道:“北国大旱三年,十月无雨,无兵无粮,我临邑尚多饿死,此时和亲,云中王一定会答应。”
南宁王道:“想要云中王答应,那你可有法子可以救两国的灾?”
赵铮道:“宁朝可以救云中。”
南宁王笑道:“宁朝尚且自顾不暇,如何顾得上他人?”
赵铮的心跳得厉害:“若君上肯为臣舍弃一颗棋子,宁朝就可以救云中。”
南宁王大笑:“你说说,要孤舍什么子?”
宫道静谧,赵铮的心跳声已将他自己淹没:“东海富饶……”
这四个字倒是超出了南宁王对赵铮的意料:“你知道些什么?”
赵铮压制住内心的波澜,努力平静道:“臣在临水殿中,救济过一名东海客商。他告诉臣,曾见满船稻谷,自东海而来。”
见南宁王不言,赵铮继续道:“可这船粮食并未到边城临邑,至少如今还未到。如此看来,君上当是在等一个时机。”
“什么时机?”
“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时机。”
南宁王笑道:“是孤从前小瞧你了。”
赵铮道:“这笔账,臣愿意替君上还。”
南宁王又如平常般似笑非笑,令人捉摸不透:“你拿什么还?”
赵铮坚定道:“臣会在临邑替君上戍边,臣有生之年,定让两国盟好,天下太平,不让云州人越雷池一步。”
南宁王淡淡道:“这就是你的开价?孤不需要。”
“那君上有没有想过,让我边关将士置之死地的代价?!”赵铮红着眼道,“君上……不能就当是为了龙城飞将,为了无定河骨,为了臣,为了臣的十一年……不能么?”
“你的十一年……”南宁王的声音瞬间高了几分,即便是个不完整的残句,依旧让人直面君王之怒。
赵铮害怕听到,即使他已经猜到那未出口的三个字必然是“算什么”。他不敢沉默,开口便道:“那就当,是为了臣的娘亲……”
“住口!”南宁王大喝。远在宫道之外的郑文贞都听到了,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哎呀,真不知这临王殿下这是说什么了,惹得君上发这样大的火……”
一群昏鸦掠过宫道上空,停在凤鸣宫碧瓦的积雪上,此起彼伏地嚎叫。
在一声声悲怆哀婉的鸦鸣中,二人却相对无言。赵铮其实并不觉这样无话可说有什么奇怪,毕竟这十一年来的多半时间,他也并没有多少话同面前之人说。
就连这条宫道,于他也像陌路。
沉默半晌,南宁王先开了口:“你走吧,临王。”
临王……这两个字出口轻如鸿毛,入耳却重如泰山。
“臣,谢君上。”赵铮哭得酣畅淋漓,笑得泪流满面。他三拜之后,目送着南宁王迈过凤鸣门,消失在九重宫阙之中。
或许这个孤独而苍老的背影,是他此生见君父的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