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可以给你,诏书也可以给你。”南宁王往殿前铜鹤的方向瞥了一眼,鹤前站的是郑文贞,他颔首,将手中的诏书藏进了袖口,心中默念可惜。那上面本是拟好的诏文,写着“赐封邸于齐”。
东海之齐与塞北临邑,实在不可同日而语。
晋王赵镕心中暗自好笑:“看来四哥不但是个聪明人,还是个大善人。”
兰王赵钰瞧着赵铮的眸子,竟看不出虚假推让之意,不禁遐想,他真的愿去临邑,终生不回吗?
群臣神态各异,有人讥笑,有人痛心,有人不解。可无人知晓,这便是赵铮心底最真切之心愿,在他眼里,再好的封属也不及临邑万一。他苦等十一年,便是为了这一天。
南宁王的手搭在赵铮额前行礼的臂上:“平身吧,临王。”
“临王。”晋王赵镕仍在回味着这个封号,心中甚是满意。更令他高兴的是,前几日君上诏诸王内侍入宫,虽然不知何意,今日若将他赵铮丢去了临邑,此人便成了颗百无一用的弃子,从此赵铮与俪阳宫便再也风马牛不相及了。
赵铮再拜:“谢君上。”
南宁王仍似笑非笑:“君子成人之美。临王铮,今日以后,你的字便是‘成美’了。”
“是。臣谢君上。”
赵铮直身而立,站在南宁王身侧之后,宛若老鹰背后的雏鹰。
“咦,那是那个四殿下吗?”绍京卫左将军张明志似乎许久没有见过赵铮一般,惊叹道。
右将军张致远立刻纠正他道:“叫临王殿下。”他抬头望去时,面上也流露出诧异之色。
晋王赵镕、兰王赵钰站在左首最前列,见到赵铮时,也不禁失了神。
赵钰倒还好些,赵镕已是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这是……四哥?本王前几天见他……好像不长这样啊?”
赵铮朝赵镕瞧了一眼,轻浅一笑,赵镕竟觉得,那是书上所言的烨然若神人,顾盼便生辉。
两列文武仿佛也第一次见到赵铮似的,纷纷慨叹起来:“士别三日,殿下容止风度,令臣等刮目相看。”
可惜,这些溢美之词在赵铮耳中不过尔尔。自九岁入白虎园,他便不喜华服,不爱装束,平常到每日出入的街巷坊市,隆重到每年一度的千秋盛典,他总是几件常服在身。在绫罗遍地、贵人满城的京州,一个千金散尽、朴实无华的公子,实在是很不惹眼。
他心中自知,如今向他投来的欣赏目光,不过是因为人靠衣装罢了。剥去这身皮,他什么也不是。
是以,他以肖若君父的微笑面对每一个人,这样便不必虚与委蛇,也不必同人解释他的心。
沐云殿外,霞光满天,冠礼后,朱衣紫衣又一道鱼贯而出。赵铮站在南宁王身后,目送着最后一人走出宫门。
最后一人走后,南宁王不发一言便走了,赵铮追随他身后,再之后,是郑文贞及两列低眉顺眼的内侍宫人。
一路往俪阳殿而行,途经一座看起来很苍老很疲倦的宫殿。
赵铮不常入宫走动,自小又在宫外白虎园独居,不知为何这样一座红墙斑驳、落叶满阶的宫殿会出现在威严的天家脚下。他抬头瞧了宫门前的雕花匾额,虽已有了年代的痕迹,但 “凤鸣宫”三字赫然在目。
南宁王背过手,瞧着红墙上的裂痕与霉斑:“人总会有老的一天,宫殿亦如是。我方才瞧那些臣子们出宫门,像极了‘姹紫嫣红’四字,与此间风景倒成了个对子。”他略一沉思,“文贞,孤想不起来了,那戏文上如何说的?”
郑文贞笑道:“君上,奴婢愚钝,仿佛听过,一时却记不起。”
于是赵铮应声道:“断井颓垣。”
“嗯?”南宁王回头,“你还在?临王好大的胆子啊,给孤对了这样煞风景的一对。”
赵铮微笑:“臣是个闲人,看的是闲书,听的是闲曲儿。臣记得有这样一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臣看此间风景,一时想起,若不合君上心意,也是臣才学不通的错,臣甘愿领罚。”
“你倒是逍遥。”南宁王道,并未吩咐赏罚,继续沿着宫墙走去。
“君上……”赵铮还是忍不住道,“也爱看戏文么?”
南宁王霎时驻足,赵铮慌忙低头行礼,但听他道:“是她爱看。”
她是谁?赵铮心中不解,但南宁王不说,他也不继续追问。
但也许……是从前住在这座凤鸣宫的先王后曹氏吧。
“你跟着孤,还有话说?”
听见声音,赵铮才发觉南宁王已行至数步之外,急忙几大步匆匆追上:“臣还有一请。”
“今日加冠封王,你还有何请?”南宁王背着手,走在朱红色的宫道上,两侧内侍宫人纷纷下拜。
“不是临王还有所请,是赵铮还有所请。”
南宁王笑道:“诡辩。”
“十一年……”赵铮声音略微颤抖,“臣没有忘,君上忘了吗?”
这一次,南宁王停下了脚步,不再向前走:“孤记得。”
赵铮眉头渐渐舒展,眼中却渐渐红润:“成美对爹爹,还有所请。”
苍老的声音中流淌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