呕吐的症状几乎贯穿何秋妤人生的最后半年,在逝世的前一个月,情况尤其严重。
安成章的弟弟和弟媳定期举办家族聚会,邀请了安成章一家。饭桌上全是精心烹饪的菜式,何秋妤坐在铺了软垫的椅子里,慢吞吞地吃饭,期间走出饭厅到客厅去抱着垃圾桶吐了三四次,呕吐声震天响,饭厅里的人都不好意思动筷子,全都静默着等待她吐完回来。
何秋妤的最后一个生日宴上,她没有吃东西,只喝了一点汤。饶是这样,也全部吐出来了。她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尽量无声地将从身体里返上来的液体吐到盘子里,再用纸巾覆盖在盘子上。
安成章和安意在家里吃的每一顿饭都伴随着何秋妤的呕吐声,父女俩沉默地吃饭,何秋妤对着空盘子或空碗剧烈地呕吐。
在注意到安意也瘦了许多的时候,何秋妤突然感到羞怯,无论是谁,每天对着一个不断呕吐的病人吃饭,都会食不下咽。
何秋妤对站在卧室门边喊她去吃饭的安意说:“我躺一会儿就好,不去饭桌坐着了,反正我也吃不了。”
安意往里走了两步,劝道:“嚼点菜和肉,嚼完吐出来也好。”
“不用了,咽口水咽得多了就会吐,省得让你们看到觉得恶心,你们都在吃饭。”
安意听出了何秋妤的顾虑,便到何秋妤的床边更加真诚地邀请她:“这么长时间都是这样的,哪有什么恶心不恶心,早就习惯了。没事的,来吧,一起吃饭。”
何秋妤这才点点头,随安意到饭厅吃饭。
后来何秋妤全身的肌肉都因营养不足而萎缩,站不起来,连坐起来都困难,躺在床上翻身亦困难,几乎完全失能,安意便请安成章买了一张轮椅,方便何秋妤在家里移动。
再后来安成章用这张轮椅将何秋妤送去住院,轮椅留在了医院里,大概会成为公用轮椅,供有需要的病人扫码借用。
何秋妤长期无法进食进水,已经出现了轻微的酸中毒症状,再不补充点液体就要一命呜呼了。安晓婷有一位好朋友在社区医院当护士,听说何秋妤的情况不对劲,她就赶紧拜托朋友从医院拿一瓶葡萄糖注射液和一套输液管,下班后到何秋妤家里给何秋妤输液。
何秋妤躺在床上,手背扎了针,一条长长的输液管向上延伸,连接着500ml的葡萄糖注射液,一个衣架挂在衣柜最顶端的柜子把手上,葡萄糖注射液肥硕的身躯挂在衣架上。
何秋妤刚才同那护士说自己口干得厉害,且呼吸困难,待输了十分钟液体,护士问:“好点了吗?”
“好多了,谢谢。”何秋妤有气无力地回答。
安晓婷接话道:“婶婶不用客气,都是自己人。”又指指护士,说,“这是我的小学同学,还记得吗?你也是看着她长大的。”
“记得,你们小时候好得像连体婴,做什么都要一起去做,放假了还要住在一起,你的妈妈说过亲姐妹可能也没有这么好的感情。”
何秋妤微微仰头看着输液瓶里不断浮起、不断冲击液平面的一个个小泡泡,想象这些液体一点一点进入她身体的画面,它们像一对训练有素的士兵,排着队在血管里齐步走,可是敌人无处不在,尚未走到兵营,它们就被敌人分食了。兵营里的将军苦苦等待许多,却无论如何也等不到它们。
何秋妤想过要在家里死去,这样会死得比较舒服,又舍不得安成章和两个女儿在死过人的地方继续生活,所以只能换个地方。
她没有同家人商量,关于她自己的事情,她习惯了自己做决定。
两天时间里,她将家里每一个人分别喊到床边,给她熟识的每一个亲朋好友打电话,向他们哭诉她的不甘心。她生病之后一直忍耐着,很少哭,她将作为病人的脆弱和无助都隐藏起来,佯装自己可以独立处理疾病带来的种种困境。此时她不再忍耐,全无自制,简直是对他们哭嚎,不断问天:“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我的命这么苦?”
老天爷一派缄默,没有回答,听见她哭诉的人们也一派缄默,他们不知道可以如何回应这种生命的绝望。
事事都不如意,事事都没有尽善尽美,她有很多很多遗憾,她的人生出了错,她想要纠正这些错误,她并不是想要赴死的人,她不甘心,不想死,心里憋着一股气,和从前所有日子里的她一样,十分倔强,只是如今她不得不死罢了。
何秋妤将各种账号和密码写下,留在抽屉里,供安成章和安意在忘记时查阅。安意看着她写,还称赞了她:“妈妈,你写的字真好看,比我的字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