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秋妤说:“因为我小时候除了帮忙干活之外没有别的事情可以做,没有手机可以玩,没有小视频可以看,如果觉得无聊,我会在本子上写写画画,那样应该也算是花时间练字了吧。你的姥爷在单位上班,经常拿一些别人丢掉的已经写了字的废纸回来给我和弟弟妹妹当草稿本,我记得我把《红楼梦》里的诗词全部摘抄下来了,就抄在你姥爷给我做的本子上。可惜那些本子都扔掉了,没有保留下来,不能给你看看。我小时候的东西没有几件是保留下来的。”
“是吗……”安意稍显错愕,自从她长大到可以呈现叛逆模样之后,她们母女两人就进入了微妙的针锋相对状态,没有机会这么随意聊天,每次何秋妤说的话都是夹枪带棒的,都暗藏指点她做事和讽刺她幼稚不懂事的意思,她要么不想回应,要么还以同样的夹枪带棒。
她们仿佛跨过了一段充满风波的岁月,重新回到温情尚存的过去。
决定住院的前一天晚上,何秋妤在安意的帮助下洗头洗澡。
自从没有力气站立,何秋妤就没有洗过澡,她觉得自己身上都臭了,必须彻底清洁,再离家。何秋妤坐在轮椅上,被推进浴室,又被转移到马桶盖上。安成章推着轮椅走出浴室,安意关上门,帮助何秋妤脱衣服。
□□的何秋妤让安意想起了在解剖教室里立了许多年的人体骨架,何秋妤与它的区别,只是披了一层薄薄的人皮。
何秋妤其实很在意被安意看到自己身体的所有惨状,脸上的表情绷得紧紧的,咬着牙逞强,维持表面的风平浪静。
安意的心往下沉了沉,却不动声色转过身去扭动调控水温的开关,一边手放在花洒下试水温。
头发一浇湿就迅速萎缩下去,贴在头皮上,使得何秋妤看上去更像一具骷髅了。
“用那一瓶。”何秋妤指着架子最底层的一瓶旅行装洗发露。
安意虽按照何秋妤的意思做事,但很是不解:“为什么?”
“你们都不用这些送的东西,在柜子里快堆成山了,我肯定要帮你们用掉。”
安意记得这瓶洗发露放在浴室的架子上已有小半年,掂了掂重量,约莫只剩三分之一了。
何秋妤微低着头,示意安意找到她最痒的那几块头皮:“大力点抓,用点力没关系。”又满足地叹道,“真是舒服,我好久没有好好洗澡了。最近是动不了,前些时候是有那个管子在手臂上,不能这么淋浴,只能用毛巾擦身。”
安意闻言,视线飘到何秋妤的右上臂,曾经插入PICC管的针孔已经变成一个暗紫色的小圆点。
洗完澡穿好衣服,安成章又推轮椅进入浴室,将何秋妤转移到轮椅上,推到阳台。安意给何秋妤吹干头发,她的手在稀疏的发间一移动,就会带落一小簇头发,待吹干湿发,地上几乎落满了何秋妤的头发。
安意皱眉看了看地面,怪道:“怎么掉这么多头发?”
“不用那种免疫疗法之后,方医生给我换了化疗药,听说是药效很强的化疗药,已经打过两次了。我觉得太难受,就不打了。”
安意恍然大悟,怪不得何秋妤近一个多月的精神状态这么差。安意想问何秋妤为什么不同她说这件事,转念一想,又没有提。现在知道答案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安意将何秋妤推回客厅,用余光看见安成章在清理浴室排水口的一大团头发。
晚上睡觉前,何秋妤同安成章说:“明天去住院吧,我吃不了东西,去医院打营养针。”
安成章立刻明白何秋妤话外之音,这种时候去医院,就回不来了。他琢磨片刻,说:“留在家里吧。”
何秋妤不肯:“你傻呀,这房子还得住很久的,以后不住了还要卖出去、租出去的,要是房子里死过人,谁会住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