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不选择积极治疗的道路,我大概会在手术后的半年死去,用不着承受疯狂生长的癌组织带来的痛苦,用不着一遍又一遍跑到医院去。
医院那个地方,连阳光都是冷的,目之所及都是枯骨样的现实,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地方,而我又怎么会以这样无可挽回的方式识清它的面目。在冰冷的阳光之下,我越来越不愿意相信医生是温暖的,大概是因为我走的是死路,他们注定救不了我,我也无需在心里为他们构建多么美好的形象。相互的信任在写好的结局面前没有半分威力。
我正在清醒地、不可挽回地走向死亡。
但我不知道是哪种方式比较好,是有意识的,还是麻木昏蒙的。大概是后一种比较好的,因为我没试过,因为前一种实在太过折磨。
我的家像一个培育死亡的洞窟,似乎能够不断地吸食生命,活着的人只要一踏入这里,就会生机泯灭,变成行尸走肉。而我亦知道,这都是因为,我在。我让身边每一个人都活得不痛快,我让他们多姿多彩的生活少了些许颜色。我懒得维持美好的氛围,我太累了,除了拼命活着之外,不想再管任何事。
无私奉献了一辈子,在生命的最后,我要自私一点。
其实我并不是喜欢小孩,不是喜欢照顾家人,不是喜欢为了自己以外的人奉献一生,同时,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欢什么,我没有真正想要追求的目标,对通过自己的能力构建的未来没有想象力,我活不出与众不同的独属自己的模样,我的人生是一无所成的人生,毫无意义的人生,不值得惋惜。
只是……
我放不下。
我可以死,但我不可以承认我的一生是失败的。
人的一生,大概注定是要辜负很多人的,多到我根本就记不住,也意识不到。所剩无几的生命和瘦弱无力的手脚都在催促我,我必须尽快使用我的权力。
那种急躁是病态的,无法控制,或者说可以控制,只是我不愿意自控。由我支撑起来的家,是属于我的,绝不可以逆我的意。培育的目的是放手,付出的初心并不是期盼收获,而是锻造爱。我一生都不曾理解过这些。
我任由自己伤害身边的人,从来不担心他们离我而去,我在利用他们的良善,我是个卑鄙的病人。
死掉不是一件那么容易的事,不是想死就能立刻去死。死去和活着,一样艰难。我还要走过怎样艰难的一段路,才能真正被死亡吞噬?被癌细胞蚕食实在太痛苦了,曾经有过的决心荡然无存,只要能够结束这种痛苦,我什么都愿意放弃。
自认倒霉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尤其是眼看着世间芸芸众生,在灿烂的阳光下安然地活着,而我,正与他们渐行渐远,与他们分道扬镳。
凭什么呢?为什么呢?
充满奉献精神的一生被大多数人赞许,我相信了他们的赞许,并安心地照这样度过了我的一生,但这样就是好的吗?在生命的最终几天里,这个问题不断在混乱的思绪中浮现,努力让我看到它的面貌。
只是现在让我看清它,已经于事无补。我的一生已经没办法再做改写。
如果将自己的价值投射于他人身上,却最终发现其实那都不是自己,无疑是一件太过悲哀的事。可是啊可是,在我的认知里,如果不那样做,就会被世人定义为自私。多么可怕,大家仿佛在相互吞噬,而我被教导成一个将此种种当做寻常的人。
没有人可以全然为他人而活,都在以为自己是奉献者罢了,以奉献者自居,觉得自己对他人的人生十分重要,就会不自觉地要求一些东西。要求得多了,就会变成奉献与要求的矛盾体。
我正在看着自己的身体逐渐腐烂。我能看见,在一层薄薄的、已经没有了脂肪的皮肤之下,我的脏腑正在逐渐崩坏,消瘦的身体被瘴气撑得肿胀,那全是正常组织被分解后产生的气体。很快了,我触摸到了死亡的衣袍,我再往前移动一点距离,就能触摸到死亡的身体,很快了,我很快就要被死亡吞噬了。
太快了,太好了。
我不记得我有什么想要做的事情,但又恍惚觉得应该是有很多很多的。
我渴望有谁能理解我所经历的痛苦,却又不想和任何人说话,每个人的关心都被我的话语截断,我不愿和他们多说,我挖苦他们,嘲讽他们,责骂他们,无穷无尽地将阴暗的情绪砸向他们,直到将他们全部赶走。
安静时,我从未如此明确地感受到,人只能孤独地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