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秋妤不愿意相信自己的身体里又长了肿瘤。安成章从外地赶回家来,想陪何秋妤去医院办住院手续,可何秋妤说不想去。安成章问她要怎么办,她却不回答,只在家里恍恍惚惚地度日。
何秋妤坐在客厅或饭厅,每天安意下班回到家,都会第一时间见到她。她瞧安意不顺眼,随意指点一下安意穿的衣服颜色或款式不好看,接着旧事重提,指责安意不懂得规划未来。
何秋妤像是在这种无事生非的做派里找到了逃避的小径,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她每天都要朝着安意更进一步,比以往更加激进地催促安意不要再做文员,要到医院去找工作,还要积极地相亲,赶紧嫁人,最好趁她还在世,赶紧生孩子,让她看一眼外孙再走。
“我快死了,我只有这么一个心愿,你无论如何都要实现我的心愿,不然我死不瞑目。”何秋妤对着安意唉声叹气。
好话和丑话都说尽了,只剩一句没说。有很多次,那句话已经到嘴边了,又被她强行咽下去。
她其实想说:如果你不按照我的要求做,我就不去医院治病了。
她说不出口,这些威胁安意的话,她不敢说,她承担不了后果。很显然,她是死是活,她健康与否,最在乎的人只有她自己。
安意不是任由何秋妤揉捏的面团,不会被何秋妤的话牵着鼻子走,她以静制动,静观何秋妤之变。
那天下午安意回到家,何秋妤又骂安意没脑子、不懂分析问题,安意走到何秋妤面前,正色道:“妈妈,你躲在家里,病是不会好的。”
何秋妤当即被唬住,住了嘴,愣了一会儿,又撇撇嘴,眉间有愁绪,嘀咕道:“还能治好吗?本来就是不会好的病。”
“试一下吧,要是有一点好转,你的身体状况也能好一些,说不定癌细胞暂时被控制之后你会长胖几斤。”安意没有说后两句话——如果不去试,她的生命将很快走到尽头,可能一周,可能一个月。化疗药治不好她的病,但或许可以将她的生命延长几天,毕竟那是用了数十年的治疗癌症的方法,肯定会有一点效果。
正巧是安馨放暑假回家的时间,家里难得人员齐全,何秋妤在第二天的晚饭前召开了一次家庭会议。
“我以后照顾不了你们了,什么事情,你们都要自己做。”只说了一句话,何秋妤就哽咽了,缓了几口气才能继续说,“我决定到肿瘤医院接受治疗,一旦做了化疗,身体就难受得什么都干不了,不仅照顾不了你们,还要你们反过来照顾我,而且也不知道做化疗有没有用,不知道我还能活多久,我的运气怎么就这么坏呢?”
安成章呆呆地坐着,不吭声,安意站在椅子后,喉间发酸,拼命压制住自己的眼泪,也不吭声。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安馨捧着一个巨大的汤碗,每盘菜拨一点进碗里,小声说:“我拿到房里吃。”
何秋妤点点头,拿一张纸巾擦干眼泪,用鼻音很重的声音说:“都吃饭吧。”
坐下后,何秋妤和安意不约而同轻叹了一下,安馨年纪太小,对疾病和死亡等事还一知半解。
时隔半年,曾经出院出得潇洒的何秋妤又在肿瘤医院住院,又接受了PICC置管,又按时注射化疗药,又被强烈的药效折磨得筋疲力尽心灰意冷。
化疗药救不了她,她的病情加重得非常快。
何秋妤逐渐吃不下任何东西,不是不想吃,而是没办法吃,她逼着自己强忍身体的难受,机械性地将食物塞进嘴里咀嚼、吞咽,可很快又会呕吐,一顿饭下来要吐十多次。
原以为是化疗的副作用,做了两次化疗之后何秋妤呕吐的次数增多,几乎到了吞一口食物就要呕吐一次的程度,何秋妤的饭碗旁边是更大的一个碗,里面装着她的呕吐物,她一边吃,一边吐,食物完全没有机会在她的体内停留超过一分钟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