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何秋妤连水都喝不了了,甚至是吞咽口水也会引起呕吐。
安成章用破壁机将各种食物打成糊状,装在水杯里,何秋妤用一根吸管吸食。坐着吃不行,吃下去一小会儿就忍不住吐出来,于是何秋妤就尝试变换体位,站着吃、蹲着吃、半躺着吃、侧躺着吃、平躺着吃。最后试出了结果——她必须侧躺着将糊状食物吸入口中,再一点一点慢慢吞咽,才能吃下去一点东西且不引起呕吐。
安意看着何秋妤被逼无奈的惨状,直觉这绝对不是化疗的副作用。
陈医生得知何秋妤的情况后,给何秋妤开了一次钡餐检查。X光片子更加直观地向她展示体内的情况,食管壁的癌组织长得太快,侵占了所剩不多的空间,食管中间只剩一根筷子粗细的缝隙允许食物通过。任何无法第一时间通过的东西,都会引起何秋妤的呕吐。
何秋妤看着那片子,久久不能接受,从医院回到家就仰天长叹:“怪不得我吐成这样呢,食管就筷子粗的口子,能吃进去东西就奇怪了。”又把片子伸到安意鼻子底下,问,“这要怎么办呢?”
安意接过刚才已看了许久的片子,又看两眼。面对她不可能知道怎么办的难题,她唯有无奈地说:“继续做化疗吧,或许多做几次就有效果了。”
不曾想何秋妤竟然应道:“是的,应该是这样的。”
安意不动声色地瞄了何秋妤一眼,觉得何秋妤的反应不同寻常。她以为何秋妤会唉声叹气痛哭流涕,哭完之后再找回理智,认清自己的病到了终末阶段的事实。
何秋妤处于一种假性兴奋的状态,她看着自己的检查结果,明白这是一个巨大的问题,却没有想过这是一个无法解决的问题,她不允许自己这么想。前方不远处有解决之道,只要再往前走几步就可以了,何秋妤的意识深处有一个声音这么同她说。
第二天一大早,何秋妤拿着自己的X光片子和之前拍的CT片子去医生办公室找陈医生,欲更加清楚地掌握自己现阶段的病情。
医生们正在准备交班,何秋妤找到陈医生问了两句,陈医生只说让她回病房等一下,没有回答。陈医生无法轻易打发何秋妤,她不肯回病房,就站在医生办公室外等待,隔着一扇窗看医生们交班,等了差不多十五分钟,看到列队站立的医生们开完会解散了。
陈医生一走出办公室的门,何秋妤就迎上去,将两张片子伸到陈医生面前,着急地问道:“陈医生你帮我看看,我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还要继续做化疗吗?要不要换一种化疗药?我什么时候才能正常吃东西?”
不料这天的陈医生全无平日的友善耐心,皱着眉别过脸,似乎很生气,低声骂了句:“你很烦呀!”
不算大的声音却吓了何秋妤一跳,她当即愣住,张口无声,瞪大眼睛看着陈医生。
一位像是科室主任的中年医生赶紧过来替陈医生解释:“不好意思,他刚下夜班,太累了。”又反手带着陈医生回到医生办公室里,关上门,不急着去查房了。
何秋妤放下手,对着办公室紧闭的门板呆立几秒,才想起自己要离开这里,医生办公室不是她该待的地方。一转身就发现有一个应该是病人家属的年轻女孩在看着她,她赶紧挤出了一个微笑,无意义地耸耸肩,而后加快脚步回到病房,等待护士给她打针。
这件事对何秋妤的打击非常大,她卑微地视医生为救世主,却在一瞬间,被救世主抛弃,救世主径自走下神坛,再不愿接受她的敬仰和跪拜。
起初来到肿瘤医院时携带着的对医生天然的敬畏和对生命的可怜乞讨都荡然无存,太不祥了,这些仿佛是死亡的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