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煦愣住了,他忘记了自己要做什么,只看着众人走近。
“你们……”
陈砚深深看了他一眼,接着率先撩袍跪下;他身后的学子浩浩荡荡地跪了一片,掀起衣摆的声音竟能汇成呜呜的风声。
陈砚抬平双手,高声喊道:“我等国子监生,跪请陛下彻查曲苧血案遗孤陈穹嘉之死,严惩凶徒,以安民心!”
众监生齐声:
“我等国子监生,跪请陛下彻查曲苧血案遗孤陈穹嘉之死,严惩凶徒,以安民心!”
风还在吹,吹不进养心殿的门。门内,张炳将学生们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便不再出声。
嘉承帝沉默了一瞬,黑着脸抄起盖碗,狠狠砸向地面。
张炳夸张地叫了一声,赶紧冲了上去。
嘉承帝咳嗽不止:“西北……起了战事,他们,他们在这个关口闹上华阆台,就为了一个陈穹嘉!”
张炳捏着嗓子附和:“奴婢多句嘴,这些个学生,实在是仗着陛下的仁德,太不知天高地厚了。偏偏还是国子监的学生,不好随意处置的……这这这,这不是叫君父为难吗?”
嘉承帝用帕子捂着唇,却像是被张炳这话点中了某处,眸色暗了暗。他喘匀了气,摆了摆手,站起身:“朕气血攻心,只觉得胸闷头晕,看不得政事了。张炳。”
“奴婢在。”
“替朕料理了吧。”
华阆台下,御林军、东厂番役层层叠叠,朔气逼人。跪在正中的学子像成了雕像,一动不动。
胡昭佩刀立在一旁,恨不能立即上前将众人擒获,可身侧总有若有若无的威压,让他再三犹豫,也没真的动手。
魏羿身披甲胄,骑在高头大马上,在胡昭身侧绕着圈。
胡昭终究还是忍不住:“世子,这些人不忠不孝,要挟君父,惑乱人心,为何不能拿了了事?”
“这么多人,全都拿了?”
“便是拿了领头的,也好过放任他们在此作乱啊!”
魏羿瞥了他一眼,马鞭在空中抽了个响:“世子不懂这些。我们神枢营一向是按令办事,劝你也不要自作主张;否则陛下要你领死,张炳可不会保你。”
胡昭一噎,伸长脖子一瞧,远远的飘过来一顶小轿,守在轿子边上的正是季仲。他莫名有些痛快:“厂督来了!”
温煦闻声看去,张炳正被人搀扶着走出轿子。他垂下眼,对身后的陈砚道:“今日,是我连累你们了。”
“谈何连累。”陈砚摇头,“京都乱花迷人眼,多少人为功名利禄心醉欲狂。我们偏要赌这一场,方是,全了少时进学的初心。”
言语间,张炳已走近身前。温煦避开脸,不去看张炳,谁知张炳认出了他的面容,弯腰仔细一看,哟了一声。
“温小公子?”他惊讶极了,“咱家记得,当日在大成殿前,您还在规劝那姓钟的学生……这怎么,自己也误入歧途了呢?”
温煦闭上眼,不理会他的话。张炳也不恼,笑了笑就直起身,走上华阆台的台阶,转身朝下喊道:“陛下惊闻华阆台之变,气急攻心,已然晕在榻上了,只派咱家来传句话:陈穹嘉一案,发还京都府重审;损害君父圣体,往大了说,迹同谋逆!尔等当速速散去,尚能饶去这一条罪过!”
“不可!”
张炳闻声垂眸,看向温煦。少年抿了抿唇:“京都府已经验明了,那些狼确因被喂下兽药发狂、暴毙,且落霞坳一带近三月都无狼群伤人记录,哪里会凭空变出伤人恶狼,分明是恶人所为!京都府却再三推诿,可见办事不力。”
“哦?”张炳眯了眯眼,“温小公子,你身为大邺臣民,却不信朝廷,驳斥圣旨……你想做什么?”
“温煦并无此意!”温煦有些着急,“请陛下下明旨,着三司会审,彻查曲苧血案遗孤陈穹嘉之死,严惩凶手,告慰亡灵!”
张炳的脸色出现一瞬间的扭曲,很快又恢复如常。他抱着手炉嗬嗬笑了两声,将手炉递给一旁的季仲:“既如此,请温小公子入宫,待陛下醒来,面圣详议此事吧。”
温煦心底一喜,正要站起,却被陈砚一把拽了回去。他不解,看着陈砚膝行上前,与他并肩:“请厂督回禀,陛下龙体欠安,我等惶恐不已,不敢惊扰,便在此恭候圣意。”
温煦压低声音问他:“你干什么!”
“能用狼杀人者,断不会是平民百姓,甚至不会是寻常富贵人户。”陈砚道,“陛下未醒,宫内是贵人与司礼监的天下;你若独自入宫,有几分把握见到陛下,又有几分把握能活着出来?”
温煦一惊,回过神来时,背后已蒙了一层冷汗。
张炳瞧见了两人的耳语,笑眯眯问道:“温小公子,请吧?”
温煦将将意识到面前是怎样一个龙潭虎穴,腿已经开始发软,怎么都站不起来。
“怎么了?温小公子,您方才还要为陈穹嘉请愿呢。只要您进宫见了陛下,将事情原原本本说清楚,这案子,说不定就查了呢?”
见温煦没有反应,张炳变了副嘴脸。他故作可惜地叹了口气:“咱家与您交个实底。陛下震怒,今日之事若是没人去跟陛下交代——”
他刻意拉长调子,让温煦的心高高悬起。
“所有跪在这的人,通通革去监籍!”
温煦身子一颤,咬牙闭上了眼。
张炳威逼利诱,一点点将他逼入绝境:“您看看您的同窗哪!苦读十年,难道要因为你,因为今天这一场,就全毁了吗?”
陈砚看出他的动摇,一把按住他:“温兄,不能去!我们既然敢来,何惧——”
“行了!”温煦打断他,用颤抖的手指拨掉陈砚的手,“陈砚,若我…若我回不来,你一定——”
“慢着。”
他的话没说完,被一道洪亮的声音打断了。
众人下意识循着声音看去,就在人群的尾端,赫然立着一道挺拔的、单薄的身影。
温煦眼皮一跳,脱口而出:“姐——”
李月惭瘦了一圈,身子裹在月白的氅衣里;她没有将头发全部绾起,脑后插着一支孤零零的碧玉簪。
在种种目光的注视下,她拖着病体,慢而稳地穿过跪坐的学子,来到最前方的温煦身边。
几日的磋磨消磨了她的锐气,让她的眼神变得慈悲而绵柔。她道:“走了,也不来辞别。”
温煦莫名鼻尖酸涩,说不出话来。
她抬起手,摸了摸温煦的头,声音轻得像叹息:“长大了。”
在温煦的失神中,她抽回手,抬起头:“陈氏孤女由我收养,陈穹嘉的死也是我执意要查;如今造成这个局面,我难辞其咎。陛下要个人交代,我来。”
温煦大惊:“李月惭!”
张炳脸色不变:“少傅请恕咱家多嘴。您如今被陛下停职,不议朝政,不得面圣;如此说来,这怕是不合规矩。”
李月惭像座沉默的观音像。她苍白的脸上扬起一抹若有若无的讽笑,平静的眼中,轻蔑掩饰了刀光剑影。
“虎落平阳,被犬欺。”
张炳笑意一僵。
她淡淡开口:“温煦,叫所有人起来。”
“你们今日是向天子请愿,不是什么东西,都配叫你们在他面前跪着。”
“陛下是再谨慎不过的天子。陈穹嘉的死很棘手;查,怕钓出大鱼,不查,恐伤民意,陛下断然不会应得这么轻易。”她踩上一级台阶,“陛下尚未清醒,这圣旨,是陛下的意思,还是你张炳的意思?”
张炳收敛了神色。
李月惭还在一步步往上走:“飞鸟尽,良弓藏。若这些学子有一个出了事,压不住,陛下不认这道圣旨,你张炳,就只能是假传圣旨的祸首。”
张炳吞咽一口,戒备地看着步步逼近的女子。她脸上的笑刚刚好,带着威胁:“公公,到此为止。”
他思索一瞬,又挂上了谄媚笑意:“请少傅入宫面圣。”
张炳带着李月惭走远,温煦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身影渐渐消失。
“何必呢。”
季仲的声音将他的神思拉了回来:“小公子,莫不是不记得那幅字了?”
温煦喉头上下滚动:“……好风凭借力。”
好风凭借力。如今想来只让他觉得恶心。他因为钟行汌的死而立志,却因为这样一幅字而与奸宦为伍。若他今日不能在华阆台下拼这一场,日后,他有何颜面去见钟行汌?
“是呀。”季仲怨怪道,“小公子,今日太险了。日后,还是要三思而行才是。”
温煦看向他:“有火折子吗?”
季仲没多想,转头盯着胡昭。胡昭领会,急忙寻来,递到他手中;他将火折子吹亮,递给温煦,温煦接过,却将那幅字与火折子一同甩了出去。
火焰舔上纸张,季仲的脸色与燃尽的灰烬一般黑。
“好风凭借力。”
温煦道。
“可若我腔中热血溅得高,照样能上青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