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
张炳跪在乾清宫西暖阁的地上,药味儿熏着他的脸:“少傅立于华阆台下,声称有事面奏,谁人都赶不走,又怕把她伤了。老奴怕闹大了不好看,只得先带进来,至于见与不见……还请陛下示下。”
嘉承帝吞下药汁,苦得直皱眉:“不见。”
张炳心底石头落了地,磕了个头方才要起来,季仲却默默走入,附到他耳边说了什么;他一听,神情又阴狠起来。
嘉承帝声音幽幽:“怎么了?”
张炳变了副模样,哆哆嗦嗦转身扑通跪下:“老奴…”
“说。”
季仲道:“少傅说,她于黑风口上见到些不寻常的东西,以为当奏陛下;如若陛下不见,她只好将事情报去别处。”
嘉承帝半卧在榻上,闻言脸色虽未变,但却一时忘了去喝嘴边的药。他垂眸掩去眼底情绪,五指蜷紧。
“……叫她进来。”
张炳和季仲退了下去,不一会儿,几缕寒气裹挟着虚浮的脚步声钻进来。奴婢为嘉承帝垫高枕头,扶他坐起,随后散到两侧,让他的视线重新宽广起来。
李月惭与榻上那病体虚弱的皇帝对上目光,他枯木般的身体上镶着一对擅长审视的锐利眼睛。
久久无言。空气中酝酿着的威压让人不敢发出喘息声音,对于李月惭而言却如无物。她看着面前这曾令她感到敬畏、恐惧、愤怒的天子,平静如一滩死水。
嘉承帝动了。他挥挥手,屏退了暖阁里的奴婢;他榻前的奴婢将药碗交到李月惭手里,也跟着退下了。
屋内瞬时更加寂静。
李月惭捧住药碗:“陛下不曾召见,张炳自作主张;陛下不处罚他吗?”
嘉承帝移开目光:“你怎知道这不是朕的旨意?”
“张炳在华阆台说,若请愿学子中有人能给陛下一个交代,案子或许能查。”她道,“然而陛下要的交代,要么是作为,要么是命,绝不可能是一个学生的三言两语。”
说到这,她竟然扬了扬嘴角:“臣猜一猜。张炳一定是对陛下说,臣在华阆台下执意不走,若他不将臣带入宫中,学子便会借机再生事端。”
嘉承帝沉默不语。
李月惭的笑渐渐冷了:“若我不到,那国子监的温煦应当已经因‘御前失仪’而丧命了吧。”
嘉承帝心底有些惊讶,不得不掩饰住。他斜斜看了李月惭一眼,“过来,服侍朕用药。”
李月惭捏起勺柄,搅了搅药汤,缓缓地上前,在嘉承帝榻前蹲下,用勺子将药送到他唇边。
“还请陛下保重龙体。”
这话说得毫无感情,嘉承帝却也照单全收。他喝掉棕黑的药汁:“朕也想保重,只恨天意不许。”
他叹气,指了指床头矮柜上的军报:“夷骑分兵犯肃州、沙州,游骑抵高台、镇夷之间……十七年过去了,西岚又动手了。”
李月惭一愣,想起出城时擦肩而过的那封八百里加急,应当就是这份军报了。
“廖桢伏诛,他的亲信守将受他牵连,余下堪用者已是不多;兆西、凉朔、靖远三省兵力、人心都尚在涣散之际。”她低头吹了吹药汤,“西北就算能推出一个总督,也推不出第二个统管三省军政的廖桢。陛下要往边疆派人吗?”
嘉承帝点点头:“是啊,要派人了。甘时佑走了,这朝中领兵神勇,又在军中颇有威望者,独一个,就是庆王。”
她顿了顿:“只是庆王殿下更擅海战,倒是世子殿下,是跟着国公去西北打过仗的。”
“参慎?”嘉承帝笑了两声,摆手道,“他还是个毛头小子呢,鲁莽得很。还是放在京都,再养两年吧。”
李月惭不动声色,侍奉嘉承帝再用一口药:“既如此,京都的事项还是尽快了结为好。免得战事将起,陛下还要时刻为此烦心扰神。”
嘉承帝笑意不达眼底:“朕已令京都府重审陈穹嘉的案子,奈何,有人不罢休啊。”
“京都府不足可信。”
他收了笑意:“李月惭!”
李月惭闻声抬头,却没有半句请罪之辞;嘉承帝嗅到她的变化,开始感觉到异样:“那你欲如何?”
她不躲不避:“请陛下如当日处置曲苧血案一般,命三司会审。”
碗中蒸腾的热气缭绕出戳不破的屏障,面前的李月惭变得如此冰冷陌生。她的姿态让天子生出被轻慢的愤怒,嘉承帝撕破了笑面,俯身向她压近几分,重重咬字:“李月惭,为臣,你过了。”
李月惭改蹲为跪:“陛下,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学子会于华阆台下请愿,难道只因陈穹嘉吗?臣到京都仅一年而已,却见钦案、学田案,又逢廖桢叛乱;请陛下听听在野之声,平民百姓在水深火热中挣扎已久,却每每无处声讨,无计可施——”
“世人想借陈穹嘉将不公之事上达天听,他们仰赖的只有天子!而今战事将起,人心不可忽视,可平陈穹嘉一事缓百事之急,陛下为何不行呢?”
嘉承帝略提声:“京都乱不得!”
“京都之乱始于谁?”李月惭脱口而出,说完时嘉承帝脸色已经变了,她咬咬牙,上前些许,“始于阉党啊…陛下,陛下!落霞坳孙德忠出现及时,华阆台张炳要诱杀学子压制请愿,臣不信那恶狼与司礼监无关,只要查得真相,就是张炳必死之日,可解陛下心头数年郁结!”
“李月惭你放肆!”
李月惭说完,已是气血亏空咳喘不止,闻言脑中一白。
嘉承帝每一个字都落得很重:“朕是皇帝,皇帝要饮食起居,处理政事;在大内,司礼监是朕的手脚,朕的耳目,如果没有他们,谁来替朕尝药,替朕守夜?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