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王府,内室。
炭火在青铜兽炉中静静燃烧,驱散了冬夜的寒意,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沉重。
梁惟将除夕夜廊下与梁忱的对话,连同梁忱那冰冷死寂的眼神、决绝的话语,一一转述给了妻子景彦敏。他语气低沉,带着难以纾解的痛惜与疲惫。
景彦敏起初只是静静听着,手中原本在绣着的帕子早已停下,指节捏得发白。当听到景彦平已在澜州另娶,新妇有孕时,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却不是为自己弟弟的“安家”庆幸,而是为梁忱感到一种锥心刺骨的悲愤与愧疚。
“他……他们怎能如此!”景彦敏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带着哭腔,“父亲糊涂!彦平更是混账!忱儿为了我们家,拼上性命,在京城周旋,远赴澜州涉险,他们不知感恩便罢了,竟……竟如此辜负于她!将她的真心、她的付出践踏至此!我……我无颜面对忱儿!”
她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猛地站起身:“我要去公主府!我要替景家,替我那不争气的父亲和弟弟,向忱儿赔罪!是我们景家对不起她!”
“彦敏!”梁惟拉住她的手,力道温和却坚定,将她轻轻带回身边坐下。他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叹息道:“莫要冲动。此刻去见忱儿,说什么呢?道歉……只会让她再忆起澜州种种,徒增伤痛。她既已说到此为止,那便是真的心灰意冷,不愿再提、再见了。我们……就尊重她的决定吧。不去打扰,或许才是眼下对她最好的安慰。”
景彦敏被丈夫拉住,满腔的激愤与愧疚无处宣泄,化作滚烫的泪水滑落。她伏在梁惟肩头,低声啜泣。许久,情绪才渐渐平复,但心底的波澜却未曾止息。
哭过之后,更深的忧虑浮上心头。她并非只知内宅的妇人,靖远侯府近年处境如何,她比旁人更清楚。白起与边氏步步紧逼,父亲景诤在朝中日益孤立,边关亦非净土。如今父亲如此急切地让彦平与阴家联姻,那阴家虽非顶级门阀,却在西境颇有根基……这绝非寻常结亲,更像是在危机四伏中,急切地寻找盟友,甚至可能是……为某种破釜沉舟之举铺路。
背水一战,逼不得已。
这八个字如同冰锥,刺入景彦敏心中。她不仅是景家女,更是齐王妃。若真有一日,靖远侯府与朝廷、与陛下……站到了对立面,她该如何自处?一边是生养她的家族、血脉至亲,一边是她倾心相爱、誓同生死的夫君,更是她如今立身的根本、未来的倚仗。
情与孝,家与国,将她置于烈焰之上炙烤。她不敢深想那个可能到来的选择,却又无法不去想。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衣袖,脸色在暖融的炭火映照下,反而透出几分苍白。
梁惟一直静静拥着她,感受着她身体的细微颤抖和逐渐僵硬。他如何不知妻子心中所想?景家风雨飘摇,她身处其间,最为煎熬。
他轻轻抚着她的背,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一字一句地落进她耳中:
“彦敏,听我说。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无论你父亲、你弟弟作何选择,亦无论……你最终如何抉择。”
他顿了顿,将她稍稍推开些许,以便能直视她的眼睛,目光温柔却如磐石:
“我始终是你的夫君,是梁惟。我会一直在这里,在你身边。你选景家,我陪你面对可能的风雨;你选我,我护你一世安稳周全。不必逼迫自己此刻就想出两全之法,世事难料,但有一点不会变——”
他握住她冰凉的手,贴在自己心口:
“夫妻同心,其利断金。你不是一个人在面对这一切。任何时候,你都有我。”
景彦敏怔怔地望着他,望着他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担当,蓄在眼中的泪水再次涌出,却不再是方才的悲愤与彷徨,而是混合着酸楚、感动与无比复杂心绪的释然。她反手紧紧握住梁惟的手,用力到指节泛白,仿佛那是惊涛骇浪中唯一不会倾覆的舟楫。
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泣音的:“阿惟……”
她将额头轻轻抵在他肩上,闭上眼,任由泪水浸湿他的衣襟。前路或许荆棘密布,抉择或许残酷如刀,但至少此刻,这一方天地间,她不是孤身一人。
炭火噼啪一声轻响,爆出几点火星,旋即又归于沉寂。夜还很长,而夫妻二人相拥的身影,在灯下凝成了一幅温暖而坚韧的剪影,共同抵御着窗外无边无际的寒夜。
帝京寒意未消,宫墙角落积雪凝着灰黑,檐下冰凌垂挂,森森映着朱红廊柱。夕瑶公主府内,炭盆烧得正旺,仍旧驱不散榻上人眉宇间的沉疴与眼底的冰冷。
梁忱拥着锦被,倚在窗边软枕上,目光落在庭院中一株枯瘦的老梅。枝头几点米粒大小的褐色花苞在料峭风里瑟缩,顽强宣告着不可阻挡的更替,这生机刺得她心口发疼。
澜州一行,是彻底摧毁她对旧情幻想的酷刑。一场来势汹汹的风寒将她击垮,药石罔效,缠绵病榻数月,人如秋叶凋零。
肃王妃阮玉竹日日探望,忧虑深藏眼底。
这日午后,窗棂透进的微光中,细尘飞舞。梁忱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枕边一个冰凉坚硬的紫檀木匣,里面封存着景诤谋逆的铁证。思绪却飘回前日阮玉竹带来的宫闱秘闻。
广福寺掌印都督白起近来得宠愈盛,竟以整肃京畿为名,将手伸向了五城兵马司,安插亲信。边贵妃亦在父皇耳边吹风,影射肃王拥兵自重、结交外臣,更含沙射影提及景家余孽心怀叵测,需严加防范。
梁行对此,竟只是含糊应和,对白起揽权、边贵妃干政之举,无半分申饬。
梁忱想起乾安宫前二哥梁惟卑微跪求反遭责罚的场景,想起边柯虐打安和皇姐却只受轻惩的荒谬,一股冰冷的绝望攫住了她。
父皇的昏聩纵容,无异于为渊驱鱼,为丛驱雀。边党与白起步步紧逼,肃王皇兄处境日益艰难。
而蛰伏渤州的前靖远侯景诤,姻亲阴实手握重兵,心怀血海深仇,若任由他被朝廷的昏聩和边党的构陷彻底推向绝路,愤而举旗。
那将是席卷大梁的滔天巨浪,无数将士将血染沙场,万千黎民将流离失所。
景彦平的背叛纵是插向她心口的刀,而此刻,她看到的却是整个王朝在父皇的昏聩与权阉奸妃的操弄下,一步步滑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景诤被逼反,更不能看着大梁因内乱而倾覆。
景诤必须被解决,但不是被白起和边党以构陷的方式,成为他们铲除异己、进一步揽权的垫脚石。
他必须被堂堂正正地绳之以法,他的势力必须被朝廷以最小的代价、在造成更大危害前拔除。
而能做到这一切的人,唯有肃王梁悟。
他手握兵权,刚正不阿,深孚众望,更是最名正言顺的皇位继承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