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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虚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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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通明的寝殿内,头发花白的太医令手指刚刚离开梁忱冰凉的手腕,面色凝重,对着等候在旁的羲泽低声道。

“殿下此症,乃是大悲耗气,郁怒伤肝。悲则气消,心神涣散;怒则气上,肝阳亢逆。气血逆乱,上冲于脑,故而神昏厥逆。兼有风寒客表,营卫不和之象,脉象弦细而数,左关尤甚,舌质暗红,苔薄黄燥。此乃本虚标实之候,心肝血虚为本,气郁化火、外邪束表为标。眼下急须平肝潜阳,解郁安神,佐以疏风散寒。”

太医令顿了顿,声音更低:“殿下素体虽不弱,然接连遭逢情志剧变,如婚约生变、家门蒙冤、君前受斥,皆是伐性之斧。此次急火攻心,犹如釜底抽薪,恐损及根本。方子已开,丹栀逍遥散合‘羚角钩藤汤加减,先平肝解郁,兼清内热。外感之邪,亦需兼顾。务必静养,万不可再受刺激,尤忌五志过极,否则恐成怔忡或百合病之根。”

羲泽静默听着每一个艰涩的术语,那些“耗气伤肝”、“神昏厥逆”、“五志过极”,字字如针,扎在他心头。

他眼前闪过她御前强撑的脊背、雪地里孤寂的脚印、书房中崩溃的颤抖……这一切,始作俑者是谁?

是那背信弃义的景彦平,是那昏聩猜忌的帝王,是那操控朝局、步步紧逼的白起与边氏!

他拱手,声音沉冷如铁:“有劳太医。请务必用最好药材,所需之物,肃王府一力承担。”

太医令连忙应下,退出去斟酌方药。

羲泽转向眼眶红肿的蔓青与忍冬,语气不容置疑:“殿下需绝对静养。药饵、饮食、起居,你们须臾不离,精心伺候。外间若有任何访客或风声,一律挡回,不得惊扰殿下。”

“是,奴婢遵命。”两个侍女哽咽应道,她们是梁忱从宫中带出的心腹,此刻唯有全心信赖这位沉默却可靠的护卫。

一切安排妥当,羲泽并未离去。他退至寝殿外侧的抱厦,这里与内室仅隔一道透雕的落地罩,既能随时察觉内里动静,又保持了合宜的距离。

抱厦内只点了一盏昏灯。羲泽倚柱而坐,身影大半融于阴影。外间夜风呜咽,更漏声滴答,漫长而冷寂。这一日的惊心动魄,以及过往数月查案的种种,此刻不受控制地翻涌上心头。

他忆起最初,肃王书房内,她含泪跪求,那破釜沉舟的决绝。忆起南下运河,烈日下她立于船头凝视钞关的孤影。忆起黑石滩月夜夺银的凶险,她裹在油绸中冰凉却坚定的手指。

忆起一次次她面对阴谋与杀戮时,眼中燃起的、不肯屈服的光芒。她本应是深宫里备受娇宠的明珠,却为了一份她以为的清白与公道,踏入了这最肮脏血腥的棋局,一次次与死神擦肩。

而那个她曾倾心以待、不惜一切为之奔走的景彦平呢?羲泽的指节在阴影中无声攥紧。悔婚弃誓,在她最需要支撑时抽身离去,留她一人面对滔天恶浪与漫天污名。

何其薄幸!何其可恨!每当想起梁忱曾为那人流露的柔情与期盼,再对比她如今的心碎与病弱,一股尖锐的刺痛便混合着滔天怒意,在他胸中灼烧。

更可悲的是龙椅上那位。身为人父,不仅对女儿的泣血陈情无动于衷,反以最恶毒的心思揣度,用最冰冷的权术威胁。

刚愎昏聩,亲小人而远忠良,放任白起与边贵妃内外勾结,把持朝政,构陷勋旧,祸乱盐铁,掏空国库。

如今连亲生女儿的忠言与安危,都成了他平衡权术、猜忌亲子的筹码!这样的君父,如何不令人心寒齿冷?

白起、边氏……羲泽眼底寒光凝聚。他们就像盘踞在这王朝肌体上的毒瘤,不断吸食膏血,排挤异己。肃王兄欲除之而后快,却步履维艰。

如今,他们是否已察觉公主的暗中调查?今日梁帝对肃王兄那意味深长的警告,是否意味着白起的黑手已进一步逼近?

梁忱的探查,像一把试图撬开铁幕的匕首,已触及太多隐秘。如今她病倒,肃王兄处境微妙,下一步该如何走?是暂避锋芒,还是……

内室传来极轻微的窸窣声,打断了羲泽翻腾的思绪。随即是忍冬压低的声音:“殿下,您醒了?”

羲泽立刻收敛所有外泄的情绪,身形依旧稳如磐石,唯有眸光投向透雕的缝隙。

梁忱被扶起喝了水,又重新躺下。寝殿内恢复安静。然而,不过片刻,一阵极力压抑、却仍泄出些许的细微啜泣声,混合着惊悸的喘息,隐约传来。

“殿下?可是梦魇了?”蔓青的声音充满担忧。

没有回答,只有断续的、压抑的抽气声,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无助。

羲泽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起身,无声地穿过落地罩,走入内室。

烛光下,梁忱拥被而坐,长发披散,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透明,嘴唇微微颤抖。她眼神失焦地望向前方虚空,仿佛仍被困在可怕的梦魇或白日的记忆里,双手紧紧揪着胸前的衣襟,指节泛白。

“殿下。”他停在床前几步,声音低沉,试图唤回她的神智。

梁忱猛地一颤,涣散的目光凝聚,落在他身上。看清是他,那紧绷的惊惶似乎松动了一瞬,随即被更深重的、难以言说的恐惧与脆弱淹没。

“在宥……”她声音嘶哑得几乎破碎,带着泣音,“……我……怕黑……他们……都在逼我……”

话未说完,已是泪流满面。那不再是白日里绝望的痛哭,而是病中神思恍惚下,彻底卸下心防的、孩童般的惊惧与委屈。

蔓青和忍冬手足无措,看向羲泽。

羲泽喉结滚动了一下。他上前一步,并非在床沿坐下,而是撩衣在脚踏上曲膝蹲坐下来,让自己身影的高度低于床榻,目光与靠在枕上的梁忱近乎平齐。

“臣在。”羲泽声音放得极缓,极沉,每个字都力求平稳,“此处灯火通明,蔓青忍冬皆在,臣也在此。无人可逼殿下。”

羲泽接过忍冬适时递上的温水和一直温着的药碗。先试了水温,将温水递到她唇边:“喝点水,润一润。”

梁忱就着羲泽的手,小口啜饮了几口温水,干痛的喉咙稍得缓解,情绪也似乎随着这温热的暖流平复了一点点。

然后,羲泽端起药碗。浓褐的药汁气味苦涩。他抬眼看她,眼神沉静,带着无声的询问与鼓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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