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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领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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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证据交给他,让他借巡河之机,以雷霆手段解决渤州乱局,剪除景诤这个心腹大患,是唯一能挽救危局、避免更大内乱的正途。

吱呀一声,殿门轻启,带进一缕清冷空气。肃王梁悟身着亲王衮服,步履沉稳地踏入。

他目光扫过妹妹苍白消瘦的侧脸,落在她膝头那封反复摩挲、边角已然磨损的信笺上,深邃的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与冷厉。

“皇兄。”梁忱欲起身,被梁悟抬手止住。

“躺着。”他在榻边锦凳坐下,声音是一贯的低沉平稳,“身子可觉轻快些?”

梁忱勉强牵了牵嘴角:“劳皇兄挂心,好些了。”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那几点梅苞,又落回梁悟沉静如渊的脸上,心中那个沉重的决定愈发清晰。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犹豫,从枕下取出那个以火漆封缄的紫檀木匣,双手奉上,动作异常坚定。

“皇兄,”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清晰与沉重,“此物,是臣妹与羲泽历经生死所得。内里所载,乃前靖远侯府勾联白起边氏、意图不轨之铁证。”

梁悟目光一凝,落在木匣上,并未立即接过。

梁忱迎着他的目光,语速加快,压抑的急切与忧虑溢于言表:“臣妹深知,景诤所为,乃为报景氏血仇,其情可悯,然其行已成社稷大患!眼下渤州河工糜烂,民怨沸腾,若他借此割据州府,笼络人心,必酿巨祸!朝廷若再放任,或被奸佞所激,其势更不可制!白起广布爪牙,边贵妃蛊惑圣听,父皇……”她声音陡然哽住,带着深深的无力与痛心,“父皇恐难明断,更恐为奸佞所趁,激生剧变!”

她紧紧盯着梁悟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此祸,唯有皇兄可解!唯有皇兄手握证据,行雷霆手段,或慑服,或剪除,务必将景诤之患消弭于萌芽,保社稷安宁!此非仅为景家旧怨,实为大梁国运所系!臣妹恳请皇兄,担此重任!”她双手将木匣举得更高,眼中是孤注一掷的决绝与恳求。

梁悟静静听着,深邃的眼眸中风云变幻。他看到了妹妹眼中的绝望与清醒,看到了她对朝局深刻的洞察,更看到了那份超越个人情伤、为国为民的沉重担当。

他缓缓抬手,接过那沉甸甸的木匣,置于掌心,并未开启,只掂量片刻,那份量,是血泪,是背叛,更是沉甸甸的江山之托。

“好。”梁悟的声音低沉而有力,如磐石落地,“此物,本王收下了。”他将木匣收入袖中,目光锐利如剑,“渤州之事,本王自有计较。你,随我同去。”

梁忱悬着的心骤然落地,一股虚脱感袭来,随即又被更深的忧虑取代:“皇兄?”

“父皇正有意让我南下巡河。渤州地处南境,气候温润,风光与北地迥异。你随我同去,权当散心养病。”

梁悟的语气不容置喙,带着兄长不容置疑的关切,“羲泽会随行护卫,你留在京中,我不放心。”他意有所指,显然也深知京中波谲云诡。

梁忱明白了。梁悟不仅要处理渤州乱局,更要借机将她带离京中这个是非之地,远离白起和边贵妃可能的暗算。她心中酸涩与暖意交织,轻轻点头:“臣妹,遵命。”

“好好养着,十日后启程。”梁悟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榻前投下一片坚实的阴影,“羲泽已在府中整备行装。渤州多烟瘴,你也多备些清心解毒的丸药。”

肃王府,内院寝阁。

烛光暖融,驱散了梁悟从夕瑶公主府带回来的一身夜寒。他轻轻推开房门,便见妻子阮玉竹正侧坐在女儿金樱子的床边,一手缓缓拍着,口中哼着轻柔的江南小调。小郡主已阖眼熟睡,睫毛在粉嫩的脸颊上投下安静的阴影。

梁悟没有出声,只卸下沾染了外间凉意的大氅,静立一旁,目光掠过女儿恬静的睡颜,最后落在妻子温婉的侧脸上,白日里沉凝如铁的眉眼,不自觉柔和了几分。

直到阮玉竹确认女儿已睡沉,仔细掖好被角,这才起身,朝丈夫微微颔首,两人默契地走向外间暖阁。

侍女悄无声息地奉上热茶后退下,并合拢了门扉。

“忱儿如何了?”阮玉竹接过梁悟递来的茶盏,指尖触及他手背的微凉,眉头轻蹙,“午后太医来回话,只说是忧思过度,风寒入体,需要静养。可我总觉得……不止于此。那孩子,心里怕是结了冰。”

梁悟在妻子对面坐下,烛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脸,神色复杂。他抿了一口热茶,缓缓道:“是心病。烧已退了些,但人没什么精神,把……东西都给了我。”

阮玉竹抬眸:“查到的那些?”

“嗯。”梁悟颔首,“工部大火里抢出的残片,海州钞关的密记副本,还有她根据记忆誊录的、景彦平说过的那些话……虽不全,但脉络已清,指向已明。”

阮玉竹沉默片刻,将茶盏轻轻搁在几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她看向丈夫,眼中流露出些许不满与心疼:“王爷既早已察觉靖远侯府与广福寺、边家有所勾连,甚至不臣之心,府中自有得力之人,暗中查探并非难事。为何……非要让忱儿去闯这龙潭虎穴?她还那样年轻,对景彦平一片痴心……如今你看,她人折腾病了,心也伤透了,折腾一圈,景家依旧倾覆,她手中那些拼死得来的东西,于翻案却已无益,岂不是……一场空?”

她的语气温和,但质问之意清晰。她并非不懂权谋,只是身为长嫂,更怜惜那小妹妹飞蛾扑火般的伤痕累累。

梁悟迎上妻子的目光,没有回避,声音低沉而平稳:“玉竹,你说得对,我若只想查,不必用她。但有些事,非亲身经历,不能彻悟。忱儿她……太要强,也太重情。她对景彦平,对景家那份心,若非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亲身所历那彻头彻尾的辜负与背叛,她如何肯信?如何能断?”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锐光:“何况,她此番并非徒劳。景家这棵大树,内里早已被白起、边氏这些蛀虫啃噬一空,景诤不甘坐以待毙,必有异动。如今,只差最后一步。”

“最后一步?”阮玉竹微微凝神。

“坐实景诤与阴家联姻背后的谋反之实。”梁悟的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带着掌控棋局的冷静,“景诤欲借西境阴家之力以自保甚至图谋更多,这便是现成的铁证。一旦时机成熟,将此谋逆大罪坐实,便可顺势牵连出当年与他们勾结、构陷景家的白起,以及背后更深的边氏一族。届时,谋逆与构陷忠良两桩大罪并罚,便是雷霆之势,足以将这两大毒瘤连根拔起,一网打尽。”

他看向阮玉竹,目光深沉:“忱儿走过的路,淌过的血,拿回来的证据,都是点燃这根引线的火种。她觉得一切成空,是因为她只看到景家无可挽回的倾塌。但在我看来,她用这场空,撬动了彻底肃清朝纲、为母后报仇的可能。这笔账,不亏。”

阮玉竹听罢,良久无言。她明白丈夫的布局与苦心,也知朝堂之争的残酷,需要非凡的手段与心志。可想到梁忱苍白憔悴的脸,那孩子失去的,又何止是一场虚幻的爱情与寄托?

“王爷深谋远虑,妾身不如。”她最终轻轻一叹,语气缓了下来,“只是……终究苦了忱儿。这火种,烧得太痛了。日后尘埃落定,她又该如何自处?”

梁悟伸手,握住了妻子微凉的手,温热的掌心传递着力量与承诺:“我知道。所以,现在要让她好好养病,远离这些纷争。待风浪过后……我总会给她,给金樱子,给你们一个真正的太平日子。至于忱儿,时间会慢慢抚平一些伤口。而有些教训,虽然惨痛,却也是她成长必须付出的代价。在这皇家,心软和盲目,才是最致命的病。”

暖阁内烛火摇曳,将夫妻二人的身影投在墙上。窗外,夜色深沉,掩盖着即将到来的惊涛骇浪,也掩盖着这位肃亲王心中,那盘已然推进到关键处、不容有失的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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