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忱看着那碗药,又看看羲泽近在咫尺的、沉静的脸。那双总是波澜不深的眼眸里,此刻映着烛光和她狼狈的倒影,没有怜悯,没有不耐,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等待与守护。
她慢慢伸出手,指尖依旧冰凉微颤。这一次,她捧住了药碗。浓重的苦味让她蹙紧了眉,但她闭了闭眼,仰头,将药汁一口一口,缓慢却坚定地喝完。
苦涩在舌尖喉头蔓延,带来真实的、活着的知觉,也压下了些许虚浮的恐慌。
药碗被羲泽轻轻接过,素帕再次递上。梁忱擦了擦嘴角,整个人像是耗尽了力气,软软地靠回枕上,只是眼睛仍望着他,不肯闭上。
“睡吧。”羲泽低声道,依旧维持着那个半守护半臣服的姿态,“臣守在此处,直到殿下安睡。”
或许是药力开始发散,或许是羲泽的存在驱散了部分寒意与恐惧,梁忱极度疲惫的身心终于支撑不住。眼皮越来越重,视线里他红色的身影渐渐模糊成一道安稳的轮廓。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她似乎感觉到,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掌,极轻、极快地,拂过她汗湿的额角,带走一丝冰凉。那动作轻柔得像是怕碰碎什么珍宝,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重与痛惜。
她没有睁眼,只是在那份温暖残留的幻觉里,放任自己沉入无梦的深眠。
羲泽静静凝视着她终于舒展几分的睡颜,听着她逐渐均匀绵长的呼吸。许久,羲泽才缓缓收回悬停半晌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长夜寂寂,烛泪悄垂。羲泽保持着那个姿势,如最忠实的守夜人,将所有的愤慨、心疼、忧虑与那深藏心底、欲说还休的情愫,都沉淀在这无言的守护里。窗外,黎明前的黑暗,正浓得化不开。
除夕宫宴,琼楼缀彩,灯火焚天。丝竹管弦裹着暖香浮荡,觥筹交错间衣影翩跹。可这满目煊赫,落入梁忱眼中,却只映出一片琉璃般剔透而冰冷的虚光。
她端坐席间,宫装严整,眉目沉静如塑。唯有眸底深处,凝着一抹洗不去的倦与寒。隔着翻涌的人潮与声浪,齐王梁惟的目光几度越过众席,带着无声的探问。
终于,在笙歌暂歇的间隙,梁忱起身离席,步入偏殿外那条寒风穿廊的游廊。梁惟会意,不久亦悄然随至。
廊下宫灯昏黄,光晕漫在檐角未化的残雪上,泛出脆弱的微亮。风卷过,掀起她衣袂,她下意识裹紧身上那件白狐大氅——羲泽不知何时命人送来的,襟领间还沾着清冽的松针气,在这彻骨的宫寒里,竟成了唯一可倚靠的暖意。
“齐王兄。”她开口,声音低哑,在风里清晰得有些萧索。
跛足的梁惟尽力快步走近,眉间蹙着压不住的忧色:“忱儿,你脸色怎这样差……”话未说尽,眼底已盛满询问。他知她去了澜州,知她为景家踏的是怎样一条血路。
梁忱迎上他的视线,唇角极淡地牵了一下,那笑意还未成形便已消散,如呵在冰面上的白气。她没有迂回,直直剖开那颗早已冷透的心:
“我去过澜州了,见到景彦平了。”
梁惟呼吸一滞,目光骤然收紧。
“臣妹无能。”她垂下眼帘,指尖无意识描摹着廊柱上冰冷的缠枝莲纹,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别人的故事,“白起与边氏,根深蒂固,爪牙如网。为取证,几度生死……证据,确曾到手过。”
她顿了顿,仿佛指尖又触到那日灶膛里舔舐一切的烈焰,那道早已愈合的旧疤隐隐灼痛。“可阻力之大,非一人可撼。构陷、截杀、焚毁……步步杀机。”她抬起眼,眸中一片沉寂的灰烬,“那些拿命换来的东西,终是没能留住。靖远侯府的案子……翻不了了。”
字字凉透,是看尽之后的无望。
梁惟眼中那簇微弱的希冀,倏地黯了下去。他急急追问:“那证据……”
“没了。”梁忱缓缓摇头,声音里听不出波澜,只有深彻的疲惫,“景诤或许有他的不得已,但这潭水太深、太浑,早已不是人力能挽回。”她深吸一口气,寒夜的冷风刺入肺腑,“至于景彦平……他已另娶。新妇有孕,在澜州,安家了。”
“什么?”梁惟猝然失声,脸上血色尽褪,震惊与难以置信狠狠攫住了他,“他……他竟这么快?!”惊愕旋即燃成熊熊怒意,替她不值,替她痛,“他怎敢这般负你!你为他、为景家几乎……”
“王兄。”梁忱截断他,语气里是不容转圜的决绝,“前尘旧事,到此为止。我为他景家,倾尽所有,九死一生,自问仁至义尽。他不值,景家……亦不值我再付半分心力。”
她望着梁惟,眼底那片荒原已彻底冰封,再无一缕生机。“此事,我不会再碰。”
梁惟看着她的脸,苍白、平静,却像一尊轻轻一触就会碎裂的冰雕。所有翻涌的愤懑、痛惜、不甘,最终都哽在喉头,化作一声沉坠的叹息。他上前,手掌轻轻覆上她冰凉的手臂,力道温暖而小心:
“忱儿……苦了你了。”声音低哑,浸满心疼,“是景彦平薄情,是景家负你。你所做的一切,王兄都明白,都记在心里。你能平安回来,已是上天垂怜……放下罢,别再为这些事,伤了自己。”
梁忱微微颔首,避开了他眼中那片过于汹涌的理解与感激。有些话,她不能说。
关于景诤或许藏着的反心,关于景彦敏是否知情,关于梁惟这“景家女婿”身份背后的如履薄冰……千钧重石,压在舌尖,终究只能和血吞下。
“嗯。”她低应,目光投向廊外浓稠的夜色。远处宴乐的喧嚣隐隐飘来,似真似幻。
她能为景家、为梁惟做的,已终结在澜州那场焚尽一切的大火里,终结在自己指间那道以血立下的无声誓言中。
而梁行那些诛心之言……她无法对任何至亲吐露半分。
前路黑寂,惊涛暗涌。从此,她只能独自面对这深宫与朝堂的腥风血雨,以及身侧那道永远沉默、却始终未曾离开的玄色身影。
“王兄,回席吧,宴还未散。”她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却透出深不见底的倦意。
拢了拢襟前微凉的狐裘,她转身,将梁惟忧切的目光与所有未尽的言语,一并留在身后寒冷的廊间。只余一道挺直却孤绝的背影,慢慢没入那片虚假得令人心悸的繁华灯火里。
夜还很长,而她的冬天,似乎永远也过不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