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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琴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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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啬被江启帆圈在怀里,两个人浮在暗色的海面上,深秋的海水冷得刺骨,裹着身体将体温一点点带走。

江启帆将人拖上来以后,第一时间按下手表侧面的按钮,一束冷白色的光刺破海面的暮色,光规律地闪烁着。

不过一会儿,秦啬开始发抖,牙关打着颤,呼吸急促。江启帆将他抱得更紧了些,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额角:“别睡,姐姐,看着我。”

秦啬艰难地抬起眼,睫毛上挂着水珠,目光有些涣散。江启帆将手腕抬到他的眼前,那束白光还在闪:“姐姐看,我的手表已经发出求救信号了,定位也同步给了我家里安排的保镖。就算游艇上的人没找到我们,也会有人来的。坚持住。”

秦啬飘忽的眼神落在那只手表上,停了片刻,问道:“你跳下来的时候……有没有后悔?”

江启帆低头看着他,没有犹豫:“我后悔来得不够快。”

秦啬在江启帆肩窝蹭了蹭。几秒后,他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深处浮上来:“我小时候,我妈妈……她生病了。她把我关在阁楼里,很黑,没有窗。我每次都要在里面待很久。”

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后来有一次,她抱着我跳进家里的泳池……她想带着我一起死。我们被救起来了。从那以后,她的身体就变得更糟糕了,一直在医院住着,住了很久,直到去世。”

“从那以后我就怕黑、怕水、怕那种被关住的感觉。”他顿了一下,像是用尽了力气,“我怕我掉进海里,没有人会来找我。”

江启帆怜惜地将秦啬脸上的水痕擦去,声音低而清晰:“如果能早点认识姐姐就好了。如果我在那个阁楼外面,我会把门踹开。如果我在那个泳池边,我不会让你被拉下游泳池。你不必再害怕那些了,我在这里。”

“那你就不能叫我姐姐了。”秦啬轻声回应道。

江启帆低低笑了一声,“我会当好哥哥的。”

他骗人的,如果秦啬是他妹妹,也许他会在妹妹还没成年之前就把人拐到床上也说不定。

秦啬没有再说一个字,只是把攥着他衣襟的手指收得更紧了一些。

不知过了多久,秦啬只觉得身上开始有些发热,脑袋却似乎被冻僵了,无法再做更多的思考。

恍惚间,他好像听到了救生艇的引擎声,由远及近。强光扫过来时,他把脸往江启帆肩窝里埋了埋。

救生员将两人拉上艇,江启帆先将秦啬推上去,随后自己也被拽上去,倒在艇底,喘了几口气。

毛毯裹上来的时候,两人的嘴唇和脸色已经泛紫。

上岸后他们被送进就近的医院。换掉湿透的衣服,检查、抽血、挂瓶。

秦啬裹着被子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睫毛合着,他在救护车上就已经晕了过去,可即便昏迷,手指仍紧紧攥着江启帆的衣襟。

江启帆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身上换了干燥的病号服,头发半干着。

后半夜,秦啬发起高烧。脸颊泛起不正常的红晕,呼吸变得急促,时不时咳嗽。

“吸入性肺炎,好在送来得及时。”医生详细地听完肺部,低声说,“今晚把烧退下去,问题应该不大。”

看着还在挂点滴的江启帆,医生皱了皱眉,“你的头颅CT显示右脑有一点陈旧性瘀血,你现在会头痛吗?”

江启帆摇了摇头,“是旧伤,影响不大,只是偶尔会痛一下。”

医生点头,“量很小,确实影响不大,不过那块区域可能会影响记忆,你有觉得自己缺失了什么记忆吗?”

江启帆愣了一下,努力回想,却自己有没有缺失记忆这件事情都不确定,“我不知道。”

“那应该没什么大碍。不过你现在也需要多休息,晚上有巡查护士在,不用担心。”

江启帆的眼神一直停留在秦啬的身上,闻言只点了点头。医生见他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叹了口气,摇着头走了。

夜里护士进出几次,测体温、换冰袋、输液。

江启帆没有合眼,一直坐在床边,遵医嘱给人喂退热药。

好在药吃下去以后,秦啬的体温开始回落。江启帆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将他的手放回被子里,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缓缓松开。

起身时,一阵尖锐的痛从脑袋炸开,像有什么东西从颅骨内侧往外顶,他扶了一下床沿,等那阵痛过去,才直起身,走回旁边的病床,躺了下去。

江启帆不知道自己是何时睡着的。头痛像潮水一样褪去,意识便沿着那条退潮的线滑了下去。

他看见一片湖。

湖面很静,上面铺着夕阳。暮色将湖水一分为二,一半是暖融融的红,一半是沉沉的碧色,中间隔着一条柔和的、橘金色的线。远处有鸟飞过,叫声被风拉得很长,散在水面上。

他站在岸边,看着那片湖,心里应景的想起一句诗:

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

宁静的画面很快被打破,湖心有一个人,离岸有一段距离,水已经没过了胸口,双手正徒劳地拍打水面,溅起的水花很快被吞没。

他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团在水里挣扎的身影,起起伏伏,越来越慢。

江启帆看见自己动了起来,他一脚踏入了水中,水花从脚踝溅到膝盖。没有停顿,没有犹豫,朝湖中游去。

他游到那人身边的时候,水下的手已经不再拍打了,正在往下沉。他一把将人从水里托起来,带着往回游。

那人并不轻,成年人的体重在水中显得格外沉,他费了很大力气才将人拖上岸。瘫在岸边喘了几口气,又着急忙慌地起身,俯下身去听那人的心跳。

隔着湿透的衣料,那颗心还在跳,虽然慢,但没有停。

江启帆这才松了一口气,一手托住那人的后颈,一手拨开贴在脸上的湿发,露出底下一张苍白的、紧闭着眼的脸。

是秦啬。比现在要年轻一些,可眉眼已经长开了。脸颊的线条利落,下颌收得紧,眉骨的形状和现在几乎一样。他的嘴唇紧抿着,泛着不正常的青白,睫毛湿漉漉地贴在下眼睑上,整个人安静得不像活物。

江启帆的手顿住了。他盯着那张脸,忽然间连呼吸都忘了。这是什么时候?这是哪里?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托着秦啬后颈的手,指尖还沾着水,贴着秦啬微凉的皮肤。

湖面依旧平静,夕阳在他身后沉得更低了,将他与青年的影子投在水面上,叠在一起。

江启帆还想再看一眼那张脸,可眼前的画面忽然像被风吹皱的水面一样晃动起来。

夕阳、湖水,所有的一切都在转瞬之间褪去,像一幅画被人从底部缓缓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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