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眨了眨眼,发现自己正坐在一间病房里。
白墙,白灯,窗帘半拉着,窗外是沉沉的黑夜。空气里带着消毒水的气味,还有一点淡淡的药味。
他低头,看见自己穿着一件干净的病号服,袖口有些长,盖住了半个手背。他缓缓抬头,看到床头写着“琴瑟”两个字。隔壁床头卡上,写着他自己的名字。
秦啬靠在床头坐着,脸色比之前好了些,嘴唇恢复了一点血色,“谢谢你。”
那天晚上,两个人都在医院留观。
夜很深了,走廊里偶尔传来护士走动的脚步声。
江启帆躺在那张写着自己名字的病床上,睡梦中他听见有人叫他的名字。
他睁开眼,是秦啬。他坐在自己床边,低头看着他,表情有一点担忧:“你一直在喊哥哥。”
他愣了一下,“哥哥”两个字从他喉咙里滑出来,带着滞涩。
秦啬说:“要不要我帮你联系他?”
江启帆沉默了片刻,眨了眨眼,把眼眶里浮起的薄薄湿意逼回去:“他已经死了。”
秦啬没有接话。在昏暗的灯光里坐了一会儿,然后掀开江启帆的被子,在他身边躺了下来。他的手臂绕过江启帆的肩头,将他往怀里带了一下,像安抚小孩一样拍着他的背:“你救了我的命,今晚你可以把我当哥哥。”
江启帆没有推开他,他把脸埋进那片还带着医院消毒水气味的衣料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的哥哥死了。”
顿了顿,他轻轻地、有些含糊地补了一句:“……姐姐。”
琴瑟的胸膛微微起伏着,体温正透过单薄的病号服贴过来,很温暖很温柔。他没有纠正这个冒昧称呼,真的像姐姐一样包容一个任性的小孩。
江启帆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要叫一个男人姐姐,可他就是那么顺口地喊出声了。为了岔开心中那股别扭,他问秦啬:“你为什么会在湖里?”
秦啬的手停在他背上,没有立刻回答。病房里很安静,窗外传来极远的风声。
就在江启帆以为秦啬不会开口时,他说话了,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已经离他很远的事:“我本来是想自sha的。”
江启帆的身体有些僵硬,秦啬继续拍着他的背,一下又一下,很慢:“不知道为什么,站在湖边,当时想着跳下去就行了,什么都不用再管了。可我真的踩进水里的时候,水漫到胸口,凉得我整个人都清醒了。我突然不想死了。”
他停顿了几秒钟,像是在回忆那个瞬间,“可我不会游泳,怕水,越挣扎越往下沉。那会儿我就在想,如果没有人来,我就真的死在这里了。”
他的声音很轻,“然后你来了。”
江启帆将脸更深地埋进那片衣料里,声音哑哑的:“我要是没来呢?”
秦啬笑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却很真实:“你来了。”
他把手臂收得更紧了些,像在告诉江启帆,也像在告诉自己。
江启帆的脸还埋在那片衣料里,语气有些不自然:“你的这条命是我救的,现在是我的了。所以姐姐得好好活着,以后不能再想那种事。”
秦啬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他动了动嘴唇,最终只是“嗯”了一声。
“答应了?”江启帆又问。
“嗯,答应了。”秦啬的声音很轻,掌心落在他的后脑勺上,指腹慢慢揉了揉他的发尾。
江启帆还想再说些什么,可那个拥抱的感觉开始变淡了。秦啬的体温、衣料的气味、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一切都像被水浸湿的纸张,边缘渐渐模糊、卷曲。
他猛地睁开眼。
视线里还是医院的天花板。他转过头,隔壁病床的秦啬还睡着,呼吸匀长,脸颊上的红晕已经退了大半,睫毛安静地覆在下眼睑上。
天已经亮了。
江启帆躺了很久,盯着天花板,把梦里的一切慢慢拼拢——湖,夕阳,琴瑟,那个拥抱。还有那句“姐姐”。他都想起来了。
那天清晨,他偷偷离开了病房。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叫醒秦啬,没有一句正式的道别。
离开前他站在床边看了秦啬很久才转身离开。他要去做一件事,一件可能让他回不来的事。
后来他回来了,带着一身的伤和一条命。康复花了两年时间,骨头重新接好,刀口从深红变成浅粉,最后褪成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白线。
他想找秦啬,可他找不到。秦啬当时留的是假名字,留给医院的地址也是临时编的。他找不到一个叫“琴瑟”的人。
后来他把这件事忘了。不知道是哪一天,那片湖、那个拥抱、那个叫“姐姐”的夜晚,像退潮一样从他的记忆里撤走了,只留下一点模糊的痕迹。
他好像要做什么事,好像需要让某个人能够看见他。
于是他进了娱乐圈,拍了戏,走到聚光灯底下。
再后来,他连这些都忘记了。
但他知道,秦啬没有忘。可是这些年来,秦啬从未来找过他。即便是在他们重逢之后的这些时间里,秦啬也从未开口提及那段过往。
这个念头让江启帆心里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不是纯粹的怨,不是简单的委屈,而是一种混着遗憾、不解和淡淡自嘲的涩意。
江启帆从自己的病床上坐了起来,他走到隔壁床边,轻手轻脚掀开秦啬的被子,然后钻了进去。
他伸手穿过秦啬的腰侧,将人拢进怀里。他的手臂收得很紧,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力度。
秦啬还在睡着,身体却像认出了他似的,自然而然地向后靠了靠,放松地贴进他胸口,是一种全心全意的依赖。
这自然而然的反应取悦到了江启帆,他忽地笑了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
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此刻秦啬就在他怀里。
秦啬是他的,现在,以后,都只能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