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自己呢？自己站在这里，连一句多余的敷衍都换不来。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有看也知道是什么。又一批催债的消息，每一条都在告诉他：你还不完的，你永远还不完的。

“秦哥……”他的声音变了调，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颤抖，“你为什么就不能看看我呢？”

秦啬终于将关注完全转回他身上，那里面没有任何情绪，足以让余清越彻底清醒，那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最彻底的漠视。

秦啬看他与看远处的栏杆、看暮色中的海面、看风中翻卷的旗帜，并无分别。

余清越的理智在某一个瞬间彻底断裂。

他猛地扑上去，双臂死死环住秦啬的身体，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人嵌进自己怀里。海风将他的声音撕碎又拼拢：“我不想这样的，我也不想这样的……”

秦啬对这个突如其来的怀抱有一瞬间的迟钝，随即用力将他推开。

余清越被推得往后踉跄了两步，手臂徒劳地在空气中抓了一下，却什么都没抓住。

秦啬沉着脸提步要走，连五分钟的时限都不想再理会。余清越却在这时忽然伸出手，他抓住了秦啬的衣角。

就在秦啬愣神的一瞬间，他咬紧了牙，整个人全力地向前推去——

秦啬的腰重重地砸在栏杆的横栏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整个人失去平衡，身体向后仰去。

海面在他身后翻涌着暗色的波浪，浪花拍打船身的声音在那一刻被放大了无数倍，淹没了所有喧嚣。

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

江启帆看到了。他看到了秦啬的身体向后倾倒，看到那双眼睛在坠落的瞬间望向了他的方向。

他的身体比理智反应更快，他几乎是弹射般从椅子上弹起，撞翻了身前的桌子，杯子和手机哗啦啦散了一地。他的腿在狂奔中扯动肌肉——不够快，还是不够快。

他扑到栏杆边的时候，秦啬已经被海浪吞没，只余下一片随波起伏的暗色影子在海面上浮沉。

下一秒，他纵身跃了下去。

水花炸开，像一朵深色的花。海面被砸碎又合拢，将两个人的身影一并吞没。

导演的声音从喇叭中怒吼出来，“愺！快拿救生圈！救生队去开救生艇！”

甲板上响起尖叫声，灯光从游艇各处扫向水面。而余清越还跪在栏杆边，盯着海面那两处逐渐平息的涟漪，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推下去了。他真的把他推下去了。

海水涌入鼻腔和喉咙的瞬间，秦啬的身体做出了本能的反应。他划了一下水，手臂划开一道短暂的弧线，但紧接着更大的浪涌过来，将他整个人又按下去一截。

黑暗从四面八方合拢，他被海水完全吞了进去。

秦啬以为他会游。

他是会游泳的，在游泳池里可以一口气游十几个来回，他的身体对水并不陌生。

可这里不是泳池，这是海里，深不见底，暗流涌动，光线在入水的刹那便完全消失，像一块黑色的幕布在他眼前落下。

恐惧从胸腔深处炸开。

那是一种比溺水更深刻的痛苦——是被拖进黑暗阁楼时门重重合上的声响，是被推进水池时耳边的寂静，是母亲挂在他身上让他无法浮上水面的重量。

水是冷的，可他身体里烧着更冷的记忆。

他张开嘴想要喊，涌进来的却只有咸腥的海水，灌进喉咙和鼻腔，刺痛他的肺腑。手脚僵硬地伸展着，连划水的动作都做不出来。

他会游泳，但那一刻他什么都忘了，身体被恐惧接管，整个人像块石头一样往下沉。

意识跟着身体往更暗的地方坠去。他闭上了眼睛。他没有力气再睁开了。

然后，有什么东西穿过黑暗，一路向下朝他靠近，推开他周围的水，精准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掌心滚烫，力道很大，攥得很紧，紧到他的手腕发疼，可那一点疼却让他从混沌中猛地浮起一截。

他没有被抛弃。

那双手用力一带，他的身体撞上另一个人的胸膛，隔着湿透的衣料，传来一阵沉沉的、稳定的心跳。

他将脸贴上去，很熟悉，很安心。他好像闻到了海水的味道，还有一些别的什么——那是在这个深不见底的黑暗里，唯一让他觉得可以不用再挣扎的东西。

如果他们两个人会死在这里，那就一起死在这里好了。他只想靠在这个人身上，沉下去也好，腐烂也罢，他们会永远在一起。

然而胸膛的主人好像并没有殉情的打算，那只手松开他的手腕，改而托住他的后腰，另一只手划开水流，带着他往上浮。

破开水面的时候，风涌了进来，咸的、冷的，可秦啬却觉得觉得海风是暖的。因为江启帆还在他耳边喘气，因为那只托着他腰的手一直没有松开，因为他的体温正透过湿透的衣料传过来，像一团火。

“姐姐，我抓住你了。”江启帆的声音在风里发颤，可他整个人稳定得像礁石。

秦啬抬眼看他，湿透的发丝贴着额头，水珠顺着分明的下颌线滴落，眉骨的轮廓依旧锋利，鼻梁挺直，眼窝深邃，那双眼睛如往常一般倒映着自己的面容。

这张脸近在咫尺，英俊得让秦啬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抬起手环上江启帆的脖颈，轻轻将自己靠向他。嘴唇还在打颤，却仍是覆上了江启帆的唇，很轻，像在确认他还活着，像在说谢谢，又像在说不要放手。

一吻结束，平时轻浮的人此时却眉头微拧，踩着水，将人抱得更紧了些，“你很冷。”

衣料湿冷，可当两人的身体贴在一起时，秦啬能清晰地感受到从对方身上漫过来的暖意。

他偏过头，将额头抵在江启帆的肩上，把脸埋进他的胸膛里。

江启帆感觉到怀里的人在轻轻发抖。

他低头看了一眼，秦啬的睫毛湿漉漉地颤着，眼眶里有什么东西正一层一层地涌上来，亮亮的，无声无息地溢出眼角。

那是泪，混着海水，顺着下颌滴落在他肩上，像一小片滚烫的雨。

“姐姐，没事了，”江启帆的声音放得很轻，又将他往怀里拢了拢，“我在。”

他没有问秦啬哭什么，没有让他别哭，只是安静地收紧了手臂，把下巴抵在他的发顶，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后背，像在安抚一个从很久以前就开始做噩梦的孩子。

秦啬的手指攥住他前襟的布料，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他在江启帆怀里一点一点地平静下来，呼吸从急促变得匀长，身体从僵硬变得柔软。

他睁开眼的时候，眼睛还红着，鼻尖也红着，目光却定定地落在江启帆的下巴上，看了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你来得好慢。”

江启帆一怔，随即笑了一下，把他往怀里按得更深了些：“下次我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