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处青瓦飞檐的阁楼,处在李宅庭院的深处,共双层高,下层白墙覆盖沉沉阴影,二层雕花窗棂紧闭,仿佛许久没有人来过。
李倾情拉着白玉度,来到深褐色的门楼前:“这便是姐姐从前的闺房了。”
白玉度点头。
从前母妃还在时,曾带年幼的她回李家省亲,指给她看过。
“进宫前,我不时会将姐姐的书稿拿出来晒晒,之后仍存在这座楼里,若要找线索,便从此处开始罢。”李倾情轻轻道。
不知是否因东厂之人包围了这一片,使得李家其他人都不敢上前,白玉度踏着阶梯而上,四下格外安静。
李倾情先进了屋,指了指屋内摆放书册的地方,便开始动手整理,昙因、莲因与妙果当仁不让地来帮忙。
一时间,只有几人翻箱倒柜之声。
白玉度翻出了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陈旧,内里字迹娟秀,是皇贵妃年轻时的诗稿。
诗稿久无人碰,翻开时,空气中扬起细细的灰尘。白玉度打了个喷嚏,才掩住鼻,将册子拿去窗台处甩甩。
路过莲因,宫女立即放下手中书册,来到窗边,接过皇贵妃的诗稿,干脆利落地掸去上面的灰尘。
白玉度双手捂面,又打了几个喷嚏。
木箱旁的昙因转头道:“公主,要不您歇着吧,想要看什么,我们为您寻来便是。”
妙果与昙因蹲在一处,连连附和:“是啊李娘娘,您与公主一同歇着吧。”
李倾情摇头笑了笑,叫宫女们只管自己便是。捧着一本格外陈旧的册子,靠近白玉度:“公主不若来看看这个。”
她将白玉度带出屋外,说要透透风。二人倚着栏杆,屋外风景尽收眼底。
阁楼之下,空无一人,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将灰尘与浊气一扫而空。
李倾情将纸页摊开,至于栏杆之上:“从前我只晾晒姐姐的书稿,日记倒是鲜少动过,今日偶然翻阅,忽然忆起一些往事。”
白玉度目光落在字句间。
“今日与阿皎策马同游,春风拂面,好不快活。”
“晨起临帖时走了神,正好阿娘遣人送来新裁的骑装,迫不及待放下笔,束发试衣,镜中人果然神采奕奕。”
白玉度目光微顿:“母妃竟有如此飞扬的时刻。”
从她记事以来,皇贵妃便是宫中从容有度,慈悲仁厚的典范。记忆里垂眉微笑的女子,与娟秀字迹中纵马挥鞭的少女,仿佛非同一人。
她知晓母妃与蒋娘娘关系好,却不曾想,那位娴静如临水照花的蒋娘娘,从前竟常约着母妃,做些策马驰骋的飒爽之事。
李倾情指间轻点:“说来也巧,这几页字,倒让我忽然记起一桩去年的旧事来。”
她抬首望向远处:“有一日,我与几位小姐出门踏青,恰好路过蒋家门庭。”
一人不知是否为了讨好李倾情,有意无意地说:“听说先皇贵妃与当今蒋娘娘是闺中好友,二人一同入宫侍奉圣人,也是一段佳话。”
李倾情听见有人提起自己的姐姐,便神采奕奕起来:“是呢!我看过姐姐的日录,她经常提到蒋娘娘。”
她向众位小姐分享了一些无伤大雅的家常趣闻,又说姐姐入宫之后,也常写信回家,分享一些宫中新鲜事。
那位最先开口的小姐道:“真真引人向往。只是天不假年,我们听不了太多皇贵妃的趣事,委实可惜。”
李倾情也随着众人伤感了一番。
皇贵妃向家人说的,大多是与蒋娘娘、皇后娘娘之间的事,偶尔也会提及盛贵妃、崔美人。
这些细枝末节,李倾情却未告诉外人了:“宫外贵女交际,大多会想替家人打探一些宫中的事情,以猜测圣人动向,不该说的,我自然不会说。只是今日你来了,恰好想起,便说与你听。”
白玉度点头道是。
阁楼下方的空旷的庭阶前,出现一道眼熟的身影。
那身影离阁楼越来越近,于是能清晰地看见漆色的三山冠,深蓝的圆领袍。
李倾情仍在说:“方才我整理姐姐的手稿时,总觉得这些东西被人动过,但也可能是入宫前我自己弄的。之前从未留意,记不太清了。”
白玉度收回视线,皱眉:“姨母是怀疑,母妃的这些东西,被其他人翻过?”
李倾情点头:“我忽然有一个猜想。”
她说:“那时我并未留意,入宫后,圣人……先帝也曾有意无意地试探,问我是否崇拜姐姐,会不会看姐姐的手稿,姐姐的日录里写了什么……那时我以为是先帝知我敬仰姐姐,欲与我拉近距离,故出此言。”
先帝曾对李倾情说:“皇贵妃薨逝,众人皆觉猝不及防,心下震恸,不知李氏一族对此可有疑问?”
李倾情温婉地对皇帝摇头:“母亲说,是姐姐命该如此,能遇上圣人,为宫里添一位公主,已是她的福分。”
先帝便居高临下地笑了,拉住李倾情的手,力道却让她额蹙:“李家人是本分的,从今以后,你莫要胡思乱想,安心呆在宫里便是。”
白玉度凝眉沉思。
“公主也觉得,这些事串联起来,似乎有些蹊跷吧?”
李倾情话音方落,阁楼之下的身影已涉阶而上。三山冠与衣领交叠之间,是一张雪白而锋利的脸。林绝影在二人不远处站定,手中提着食盒:“殿下,已至晌午,您该用膳了。”
他竟亲自来提醒她用餐。
白玉度还在想着李倾情说的,母妃的手稿可能被其他动过,心中迫切。于是道:“多谢林大人好意,我尚且未有胃口,这食盒,林大人便交给莲因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