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序五年,正月三十。
圣人驾鹤,大燕的皇宫笼罩在一片愁云惨淡之中,宫墙甬道之间,来往的宫人皆低头快步,拢紧身上寒衣。
菩息宫,明心殿,白玉度任由莲因为她披上一件深青色的圆领袍。宫女一脸正色,动作轻缓,细细整理领缘,确保深色的细棉布能完全遮盖住外袍之下,粗麻做成的白布。
袍服里的公主长发盘成髻,束于头顶,以乌色的冠帽压住。乍看上去便是一副年岁尚轻的小太监模样。
腰带缠绕一圈,轻轻一束,更显腰身纤细。
“四年了,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肉,回宫才多久,全消减了。”莲因十分唏嘘。
白玉度瞧了两位贴身宫女一眼:“唉,正是呢。”
莲因、昙因也穿着与白玉度如出一辙的圆领袍,身量虽比不上寻常男子高大,但扮演一个小太监,看上去也不足为奇。
偏白玉度患病多年,平日里大衣鹤氅地裹着,远看像一尊金贵的玉人,现下穿着普通小太监的衣服,倒如同刚回宫时碰上的那名叫张五七的孩子一般,愈发显得伶仃可怜了。
门外,值守通传李昭仪至。
李倾情带着妙果,俱做小太监打扮。几人相看一眼,不约而同地笑,她们此番正是特意为了出宫做的乔装。
说起来,出宫的安排如此迅速,着实令白玉度感到意外。
前几日她与看守菩息宫的番子说有事相求,林绝影便立刻赶来了。白玉度话音刚落,这位九千岁便点头应允,然后盯着她,长久地沉默。
白玉度蹙了蹙眉:“可是有什么顾虑?”
林绝影踟蹰了一会儿,终是开口:“那两名宫女过于任性,不适合在你身旁伺候。”
白玉度便笑了:“你是在与我说莲因与昙因的坏话吗?”
世上果然没有不透风的墙,但菩息宫仿佛透成了筛子,这才多久,莲因与昙因闹矛盾的事就被日理万机的掌印大人知道了。
她有些不悦,敲敲木桌,指尖触及坚硬的桌面,有些疼:“若赶走她们,换谁来伺候我,你吗?”
林绝影呼吸一滞,吐出的气息略微沉郁。
白玉度道:“林大人从前往上爬的心多强烈,如今到了高位,现在还愿意为了我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公主,放弃到手的一切?”她揉揉指尖。
林绝影仍然在探查她的私事,对她的一举一动了如指掌。白玉度虽不意外,却难免觉得不舒服,此刻故意拿话刺他。
林绝影观察了一番她的神情,面色也变得更认真,垂眼开口:“我……”
“不必说了。”白玉度连忙捂住他的嘴,生怕面前人说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来。
她的指尖冰凉,贴在温热的嘴唇上,能感到呼吸间的热气。
对面人的脸先是变红,不知想到了什么,又逐渐变白。林绝影偏过头,叫白玉度看不到他的视线:“殿下,可是不愿我经手你的饮食。”
声音低低的,仿佛很是委屈。
白玉度收回手,有些警惕:“我并未说过这话……”从前林绝影一对她展露委屈,便是想在她这里博取同情,讨要些好处。
一开始,他没有成功,后来两人的关系却朝着难以预料的方向去了。
林绝影微微笑了笑:“殿下出宫的事宜,我来亲自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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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绝影让白玉度几人打扮成小太监,借东厂办差的由头,由他带领出宫。
本以为要同寻常太监一般,在大人物轿子旁走路随行,林绝影却专门为她们准备了马车。两辆玄漆平顶的安车,四侧帷幔低垂,分别由两匹青骢马拉着。
李倾情与妙果、昙因乘一架,另一架挤了白玉度、莲因与林绝影。
同处狭小的环境内,白玉度手捧暖炉,声音闷闷:“你怎么亲自来了?既然是以东厂的名义行事,不应是梁亥过来接应?”
林绝影动动脖子,看上去有些不适应。
马车内的空间本就不大,他身高腿长,为了给白玉度腾出空间,只能缩在近窗的角落里,显得有点困窘。
帷幕随着马车颠簸微动,光与影落在他白皙的侧脸,高挺的鼻梁,从一侧蔓延到另一侧,又如落潮般退回。
林绝影道:“梁亥在宫中暂代我之职。此次出行,我来全力护送殿下。”
自从正视了林绝影的心意,白玉度猜他的心思也快。
嘴上说得冠冕堂皇,原是铁了心,要与她一路同行。
白玉度仍未打算回心转意,与林绝影重修旧好,但态度比刚回宫时软化不少。她笑眯眯地看着林绝影,点点头:“原是如此,劳掌印费心了。”
车窗帷帐的影子下,一只瓷白的耳朵逐渐泛红。
出宫门数十里,马车行进就变得快了起来。透过帷帐下的半扇车窗,白玉度看到了十分陌生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