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绝影神色几不可察地一僵,低声道:“具体缘由,我也不知。”
分明是他亲口保证,今时不同往日,公主大可放心用他。此刻却连一句像样的解答都给不出。搜肠刮肚地想起一些可能与之有关的事件:“不过半年前,先帝曾出宫去过一趟李家。”也不知,此事对公主是否有用。
白玉度将林绝影的歉疚尽收眼底,目光柔和,微微摇头:“世事岂能尽在你的掌握之中,更何况是猜父皇的心思。勿需过度自责。”
“殿下……”林绝影几乎无声地吐出这两个字。
他曾以为,只要公主不再恶言相向,偶尔能心平气和地与他说几句话,此生便足矣,眼下他却渴求更多。他想长久地侍立在公主左右,想要公主的眼神只在他身上停留。
那些攻讦他的人有一点说得没错,他从来卑劣,得寸进尺,贪心至极。
白玉度得到了答案,静思半晌,回过神来,林绝影还在默默地看着她。
“一时不查,又多耽误了掌印一会儿。”白玉度神色歉然,将手边的茶盏向里轻轻一推,起身正欲送客。
林绝影忽然道:“殿下,先前从宫外寻回来的那位陆老神医,昨日可为殿下诊治了?”
白玉度张了张嘴:“还不曾。”
事情一件接着一件,的确是忙忘了。神医是为了她请来的,且早在正月初十便入了宫,拖到如今,都未曾为她诊上一诊,倒是辜负了林绝影一番心意。
林绝影蹙眉,抿唇不语,竟叫白玉度看出了几分幽怨。她叹了口气,身子略向前倾,妥协道:“好罢,我现在便召陆老神医来看诊,掌印大人您亲眼瞧着,可行了?”
“啪嗒”一声,昙因放下书册:“我也要去看。”
莲因自然不甘被丢下,嘱咐白玉度一定要在自己眼皮底下见神医,才与昙因一同去净手。
“殿下的宫女太过有主意。”林绝影轻声说。
“别多嘴。”白玉度道。
几人便从寝房转至明间。神医进明心殿时,一身素袍,爽洁如松,完全不若初十那日的满面风霜。
见到林绝影,只嗤笑了声,不曾见礼。
林绝影并未拿陆老神医的怠慢发挥做文章,慢条斯理地踱近一步,俯下身,声音阴冷如针:“给殿下好好看,若发现你半分敷衍,本监不介意砍了你的头。”
白玉度在身后悄悄点了他一下:“老神医面前,不可如此失礼。”
其实只是指尖在腰间轻轻一按,林绝影便微微一颤,当即噤声,乖顺地垂首退至白玉度身后。
神医斜睨林绝影,嗤地一笑:“九千岁真是威风又听话。老朽从前还是见识少了,如今见到您,方知这鹰犬的犬字如何写。”
白玉度无奈道:“神医前辈,您言辞又何必如此锋利。”
公主身后,林绝影嘴角难以自抑地牵起一丝笑意。
殿下虽然言辞含蓄,他却能听出藏于其中的回护之意。于他而言,着实意外。自从四年前的那件事后,他以为公主对他,只有厌弃与敷衍,再无维护之心。
老神医眼皮一掀,不轻不重地哼了声:“看在陆思宁的份上,老夫不同公主计较。”
老者面上余怒未消,手上归置好药箱,一手稳稳搭上白玉度的腕脉。
莲因与昙因静立一边,屏息凝神地望着老神医,白玉度也不动声色地看着,仔细观察。老者先是单手号脉,神色一凝,又叫白玉度伸出另一只手来,自己另一手也覆上去,双手合诊。
一边切脉,老神医一边问:“陛下龙驭上宾,公主可是悲恸难抑,有椎心泣血之感?”
白玉度坦然道:“悲痛是有,却未至您说的那般境地。”
昨日虽然晕厥得突然,心脏也难受,她扪心自问,觉得自己的情绪更多是空茫无力,而非悲痛。
即使是得知噩耗那一瞬间的悲切,眼下似乎也逐渐归于平静。
神医断言:“哀思郁结于心,无处宣泄,公主此时面上不显,强作镇定,只是须知情志亦需疏导。”
白玉度又想起自己伏在林绝影怀中落泪的场景,默然片刻,低声道:“或许面上不显,只是因为已然疏导过了。”
老神医眉头动了动,不再深究前话。话锋一转,又道:“左脉弦数,右脉涩弱,肝郁化火,心火亢盛,气血双亏,运行不畅……公主想必及爱思虑,眼下也在揣着谁的事,暗自耗神罢?”
白玉度下意识想要否认,却对上老神医的眼神,对方目光通透,仿佛早有论断。于是轻轻应了一声。
老神医收回双手,深深望了白玉度一眼:“公主与先帝皆有先天的血脉燥症,此些症候,倒皆容易调理。只是您体内另有沉疴,与先帝此次所犯之疾,确有可能系出同源。”
老神医道:“先帝选择不查、不治,令我不可干预,不知公主如今,又是作何考量?”
白玉度感觉身后人的呼吸声像是停止了,侧头看去,果见林绝影唇线紧抿,攥紧袖口,眼睛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白玉度道,“蝼蚁尚且偷生,只要有一线可能,我便要活下去。”
身后人如释重负地呼出口气。
先前在父皇身边侍疾时,她便怀疑父皇与她的病症一致,只是父皇的病险而急,她的病却是绵延日久、缓缓侵扰。
如今那份模糊的猜疑被眼前的老者所印证,白玉度松了口气,又生疑,为何父皇要选择不治不查……
老神医道:“您这陈病,的确与我那徒弟诊断一致,来自于毒,毒从口入。但那逆徒说我知晓是何种毒,该如何解,便是大错特错了。”
“我虽精研医道,却非通天晓地,此毒颇为陌生,我虽有头绪,亦需细细排查,不敢妄断。”
“倒是殿下当前应当谨慎为上。在查明端倪前,所有不可信的食物皆勿入口,莫再让这毒在体内淤积了。”
白玉度点点头,正欲吩咐莲因。
身后人忽然道:“今日起,六公主的膳食,便由本监亲手负责。”
白玉度张开的嘴又合上。
司礼监如今的掌印太监,权倾朝野的九千岁,竟要亲手负责她的吃食?
林大人日理万机,难道还尚觉不足,还要躬亲此等琐务?
……真对她上心到了如此地步?
白玉度无声地看着林绝影,沉默。
那张惯常冷硬锋利的脸上,蓦然有血色涌起,又急速消散。林绝影侧脸垂眸避开了白玉度的注视,下颌线条绷得死紧,唇也抿成一线。
殿下的目光再度为他停留了。林绝影想。
可公主究竟会怎样看他?是认为他冒犯?觉得他手伸得太长?还是……根本在心底厌恶,厌恶他一介阉奴,卑贱之身,竟也摆不清自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