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度默默盯着林绝影,见人脸色由白泛红,又由红转白,目光垂落,面上竟有惶恐之色,指节亦在袖下绷得青白。
她怕将人盯恼了,于是收回目光。
堂堂司礼监掌印,亲自管她这位公主的膳食,未免有些杀鸡用牛刀了。
她送别惦记着回去整理医案的神医,以及被各方请托不断的九千岁,对他的这一番神色转变,倒未过于在意。
听人通传藏水殿的李娘娘要往这边来,白玉度叫莲因准备好丝线。待李倾情来了,二人便可打络子打发时间。
这主意是李倾情提的,说是先帝丧期不宜行乐,不若做些沉心静气的女红,既可消磨时光,亦算是为逝者求安宁,为生者祈福。
白玉度未曾做过络子,十分意动。
莲因很快便将工具寻了来,一边理线,嘴角轻轻一撇:“从前公主的膳食都是由我经手,林掌印这一揽,不是抢我的活儿嘛。”
白玉度撑了撑双臂;“叫我们莲因姑姑少操些心也好。”
莲因道:“他分明就是不信任我……我一心一意跟着公主身边,还会害了您不成?”
白玉度道:“他一直是多疑的性子。”
昙因往寝殿的脚步便顿了顿,扶墙看向莲因:“莲因姐姐,你可少说两句。你现在说话这调调,怎么跟戏台上那种坏角儿似的,明明心里有事儿,偏要装没事人。”
莲因瞬间涨红了脸,手中丝线砸在篓里,转过身来,面上几分薄怒:“你说什么!”
白玉度不禁睁大眼。
莲因快步走到昙因面前,面上认真,声音都高了些:“昙因,咱们跟了公主这么久,我第一次听你这样说我……你再说一遍,你心里究竟是怎么想我的?”
她定定望着昙因,眸子里忽然漫起水雾,越聚越多,悬在眼眶里,胸口起伏亦急促起来。
昙因自知失言,讪讪举起手挠头:“我开玩笑的。”
莲因咬牙不语。一手抚着心口顺气,一手指着昙因,稍微平复,收回手握拳哽咽道:“什么玩笑不玩笑,说不定就是真心话。看来有人怀疑,我是那给公主饭食中下毒的小人了?”
白玉度面色一变,骤然起身,插在两名侍女中间。
莲因是个嘴上闲不住的,总爱絮叨几句,昙因心直口快,说话常没轻重。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时常斗上几句,却从未当真红过脸,白玉度素来不会插手。
只是这回,怕是不得不管了。
“还是不该看的书看太多了!”白玉度瞪一眼昙因,连忙对莲因道:“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意,从未这么想你。”
二人皆是伴着她在佛寺里过苦日子熬过来的,若当真有心害她,哪还轮得到她平平安安回宫呢?
她向昙因使眼色,语气带着责备:“说你错了,再也不敢了。”
昙因垂头道:“莲因姐姐,公主,我错了,再也不敢乱说了……”
莲因又深吸了几口气,用袖口极快地点了点眼角,勉强端起一副如常神色,对着白玉度:“公主,我想告假一日……您不用宽慰我,我的气不是冲您来的。”
白玉度无奈点头:“去吧。”
眼睁睁看着莲因迅速跑出去。
白玉度又看向呆呆愣愣的昙因,这位大宫女正冲着莲因的背影发呆。白玉度忍不住戳了戳她的脑袋:“愣着做什么呢?还不快追上去,接着道歉?”
昙因神情如梦初醒,白玉度容色温缓,语气中仍有责备:“莲因平常包容你良多,但有些玩笑开不得,昙因,你不该这样伤她的心……快去找她罢,今日你也不用过来伺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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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倾情进殿时,便看见一个趴在桌子上,有些丧气的公主。
白玉度身边跟着的两名侍女,皆不是平日里眼熟的那二位。
“莲因与昙因姑姑呢?”李倾情悄声问。
白玉度摇了摇头:“让她们松快半日去。”
她不欲多说,将宫女理好的锦线团分了一束给李倾情,丝缕光润软莹:“你我所查之事,在宫闱之内辗转探问,终究太过迟缓,还是得想办法去李家一趟。”
她将与林绝影的对话中,有关的部分与李倾情说了。李倾情凝神静听,半晌点了点头:“确是如此。”
打络子的确是静心理气的细致活儿,彩线堆在篓子里,需将手指慢慢地引,轻轻地缠。
白玉度起初还有些不得要领,逐渐便沉浸进去,兴致正高,妙果忽然从外急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奇妙:“几个说是司礼监来的小公公,请公主娘娘移步用膳。”
“……”
想起林绝影插手自己事务,间接导致两名宫女闹脾气,白玉度吐了口气,放下手中已成型的络子,只觉一阵意兴阑珊,便叫李倾情一同用膳。
李倾情瞥了眼公主的脸色,很识趣地没有多问。
不多时,两人用了膳食,净了手,正要各自回殿里歇下,门房通传皇后娘娘与宸妃娘娘到了。
按理来说,先帝宾天,皇后娘娘与蒋娘娘的称呼都应该抬高一个辈分,只是新君的登基大典还未举行,宫里仍习惯照旧时称呼主子们。
皇后娘娘难掩疲色,只是简单问了白玉度几句,嘱咐她好好养着身子:“太子与瑛华都很关心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