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门之下的司礼监掌印,有着一副苍白昳丽的好皮囊,如今这张脸阴云密布,周身气压低沉,几欲令人窒息。
白玉度抬手,向主殿处微引,林绝影目光幽深地扫过她,唇线紧抿,终是迈过门槛。
他跟着白玉度进了菩息宫,一路上一语不发,眸光却一直落在她身上。目光不经意交错间,白玉度心头一凛,恍若被猛兽盯住,就要被生吞入腹。
经历了这几日,白玉度再度意识到,身边这人,真是十分在意自己。若非如此,怎会行事如此反常,近乎偏执。
那些她曾经刻意忽视的,故意扭曲的,桩桩件件,如今清清楚楚摆在眼前,不许她去逃避。
明心殿外,莲因与昙因正四处张望,见到白玉度,舒了口气:“公主,怎么又一个人出去了?”
然后发现公主身后还跟了个郁郁沉沉的影子,瞬时止住了后面的话,面面相觑。
白玉度莞尔,对宫女们安抚道:“无事,是我特意邀请林掌印进来。”
有些话,是该说说清楚,解开心结。
她叫莲因和昙因下去,自己单独与林掌印谈话,二位大宫女却不肯:“还是有人伺候着方便些。”
白玉度微摇头:“本宫的命令也不听了?”
此次,林绝影竟未出讥诮之言。若是白玉度刚回宫时有这般场景,这位手握重权的九千岁就应该不阴不阳地挤兑她:“本监亲自伺候公主,还不够吗?”
眼下他只是悄无声息地站在白玉度身后,眼神冰冷专注,宛若潜藏的蛇。
大宫女们终是拗不过公主,不情不愿地告退了。
白玉度带林绝影穿过明间,一路来到自己的寝殿。
与大殿庄严的明间不同,公主的寝殿透着一股精心雕琢的静谧,两名值守的侍者轻推殿门,药香混着瓜果香气袭来,温润清莹的云母屏风映入眼帘。
林绝影意识到自己被带入了公主的寝居之内,脚步微一迟疑,旋即神色如常。
白玉度在一扇绘着工笔山水,层层叠翠的小屏风前停驻。
屏风已被挪得半开,恰恰露出了后面置物的楠木格架,但见架子上,最夺目的便是中层那排奇珍。
明珠温润,珊瑚灼灼,水晶莹澈。
林绝影瞧见那些陈设,眼波微动,目光略一停留,不待白玉度发问,便径直承认:“是我所赠。”
白玉度本在措辞,却被抢了先,一时间语塞,眸中些许茫然。
林绝影眼神幽暗,阴郁道:“若公主是为了叫我拿回去,大可不必。若是想砸了扔了、付诸水火,也由得您。”
对方分明是在赌气。白玉度心知此刻不能逼他太狠,
于是摇摇头,轻叹一声,缓声道:“这些东西,我定会好好留存。林绝影……多谢你。”
阴沉沉的司礼监掌印蓦地愣住,神情肉眼可见地柔软下来。
“殿下,我……”他话至唇边,却骤然哽住,仿佛滞涩难言。沉郁的目光落在白玉度蹙起的眉间,林绝影面上掠过一丝清晰的痛苦。
“你不知道要说什么,就让我来说。”白玉度轻轻道。
她说:“自我回宫起,你便对我时时关照。邀我回宫,给我送鸽子汤,我病时送我归来,又为我遍寻神医……”
“还有这次,为了不让我去和亲,你不惜威胁另一名公主……还有我宫里那些调来又走的旧人、我寝殿中莫名多出的夜明珠……这一桩桩、一件件,我皆记得。”
白玉度温柔地看着林绝影,眼中有依稀旧影:“年少之时,你我终究是有过情分的。”
林绝影眉梢微动,眸光霎时清亮了几分,却在白玉度的下一句话中暗淡下去。
公主仰起头,眉间蹙着薄雾般的倦怠,仿佛冷玉藏在烟岚里:“可是林绝影,如今我一靠近你便觉喘不过气。你可不可以不要再过问我的事。”
她甚至很恳切地落下一滴泪光。
当年,白玉度担心自己的离开会让林绝影太过痛苦,甚至于追随她而去,于是将他狠狠推开,不惜出言相刺。虽然老天垂怜,她成功地活过了这四年,那四年之后呢?
若她死了,对林绝影来说就是再一次坠入地狱。即使她活着,说不定也已经是那坦的王妃,这对林绝影来说又算什么?
于是攥着拳,假装无谓地说完了这些话。
对面人的表情,她不敢详看。
林绝影低垂着眼,周身泛着寒冷的气息,仿佛没了生气。过了很久,不断颤动长睫,好似一点一点,重新找回表情。
他抬起眼皮,倾身看向白玉度,面与面靠得十分相近,连呼吸都清晰可闻。白玉度被迫注视着林绝影的面容,那是一种她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扭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