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绝影曾对白玉度说,无须为和亲之事忧心,他已做好安排。
想来,这个安排指的便是八公主了。
宴会结束后,白玉度的猜想在八公主与崔美人到菩息宫时得到了证实。
因天色太晚,母女二人并未进明心殿,只是在菩息宫门口向公主匆匆道谢,言明来日必会正式拜访。
“先前司礼监那位强逼着玲月自请和亲,还是六公主您仁慈,关照其他公主们。我们母女都不知道如何感谢才好。”崔美人微提马面裙裾,膝节弯曲,欲行大礼。
她的身旁,八公主宫装鲜妍,双手挽着母亲,也要盈盈摆下。
二人眼中皆是感激与愧色,白玉度淡声道:“不必。”
八公主白玲月,是个骄纵狂妄之人,昔年白玉度还未出宫时,便屡见其行径。自己趋炎附势犹嫌不足,更纵容宫人作践弱者。她的生母崔美人,更是盛贵妃一派。
是故白玲月与其他姊妹,素来情分淡薄,偶有龃龉。
不过,皆是些微末小事。
白玉度确是不喜八公主。早年林绝影在她跟前当差,自然也明白她的性子。可他若因此逼着八公主和亲,却也非白玉度所愿见。
权势之下,女子如浮萍无所依。她亦是身不由己之人。被父皇所迫,自请和亲,这般滋味,白玉度未尝不能感同身受。
为了叫这对母女安心,白玉度好心多解释了一句:“我答应嫁去那坦,有我自己的考虑,与你们无关。”
崔美人哪能就这样应下。仍是千恩万谢,连连说公主将来有何处需相助,或短了什么用度,尽管来寻她。
白玉度有些乏了,随意应付两句,劝走了人欲回宫。方抬步,忽觉身上有一道凉飕飕的视线,寒意顺着那视线爬上背脊。
回首,那阴凉的感觉却消失了。
崔美人与八公主母女离开未多久,白玉度回到明心殿,便有门房通传李昭仪已赶来。
宴席上,李倾情与白玉度不同席、不同行,散时人潮涌动,竟一路都未能凑近说上句话。
因是新年宴,李倾情妆扮比平日隆重。身着翟纹大衫,头戴珠翠冠,一路行得急,还未将霞帔换下。
进了主殿,李倾情远远停步,怔怔地看了白玉度一眼,随即快步上前握住了她的手:“公主,玉度……是不是因为我?!”
不等白玉度开口,李倾情急急道:“那晚你去见了陛下,然后忽然派人告诉我,陛下改主意了。是陛下要挟你以和亲为条件,换我性命,对不对?”
白玉度叹了口气,神色有些无奈。
李倾情当她默认了,不住自责:“你本是公主之尊,原可嫁入勋贵之家,锦衣玉食,却因为我……”
昭仪垂下一滴泪:“去那种蛮夷之地过一辈子,和要了你的性命又有何区别?”
白玉度有些慌了:“姨母,别哭。”
她忙抽出帕子为李倾情拭泪,绢帛轻按眼角,白玉度低声道:“即使不是因你,父皇也会想别的法子,叫我去那坦。”
两位主子言谈涉及天家的阴私,主殿内,霎时间寂然无声。昭仪低首默默垂泪,公主静立一旁,目光扫过众人,眼眸微垂,终是一叹。
白玉度宽慰道:“别想这些了。年关将过,离我启程尚有半载。宫中眼下并无大事,不如先顾好眼前要紧。”
“便先寻一寻母妃还在时,菩息宫的那些老宫人吧。”
李倾情抬起眼,神情有些复杂地看着她。
白玉度笑道:“姨母,得抓紧时间呀。”
殿内煌煌灯火之中,公主唇色浅淡,面容静澈如玉,白玉细镯挂在手腕,指尖无声扣住案角,声线轻轻,却字字清晰:“若这半年里,母妃的死因仍未查清,我离开了皇宫,你定要继续查下去。”
李倾情深呼吸一口气,止住了泪光,郑重地看着公主:“一定。”
翌日,菩息宫出现了一批先前未曾见过的宫人。
李倾情从前不在菩息宫,自是没有发现。白玉度晨起理罢日常,正由宫人伺候着,一抬眼,忽觉那人有些面熟,于是出声问了。
原是母妃还在时伺候在菩息宫里的人,年岁都已经很大了。那时白玉度年岁尚小,骤然认不出,倒也正常。
“母妃去后,我便去了慈宁宫中,陛下也曾下旨,将你们调离菩息宫,另赴他职,”白玉度蹙眉,“如今怎的又回到了此处?”
“是司内官监把咱们调过来的,说是菩息宫的老人,公主用起来顺手些。”那宫人答道。
白玉度心下有了猜测。
她叫来李倾情,一同将这些“新面孔”细细问过,原想从中寻些线索。奈何这些人当年多是在外殿当值,对菩息宫,乃至皇贵妃殿内之事,所知甚微。
过了些日子,这些宫人不见了,又出现了新一批的旧面孔。
“内官监柴少监说,那些人手脚粗笨,不比我们伺候得周全。”新宫人如是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