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是下贱，公主明明知道我的真心，却还是要放在污泥里践踏。”他的嗓音陡然低沉，仿佛自喉底碾出。

白玉度后退一步。

林绝影随之上前，伸出一手，替白玉度拭了那滴还挂在脸颊的泪。

指节苍白，温度冰冷。

“殿下还如同四年前那般对我，却未曾想过，我已不是四年前那个做什么都无能为力的小内侍。”

林绝影面上浮起一丝笑意，眼中却隐现疯狂：“公主自请远嫁，奴婢倒想问，殿下这孱弱之躯，哪能经得起长途跋涉，蛮夷风土。”

白玉度在这盯视之下，感到一丝毛骨悚然。便听他说：“不若行李代桃僵之计，将与殿下身形相似之人送过去，而殿下您，便如同那陆家的小公子一般，安静地待在某一处宅子里，一辈子不再出现在人前，可好？”

“林绝影，你当真是疯了？”她容色强自镇定，语调变冷。

林绝影自顾自道：“我看李昭仪便很好，她与公主年龄相仿，长得也有五六分相像……”

白玉度忍无可忍地给了他一巴掌。

林绝影不说话了，只是看着白玉度笑，脸色的印子渐渐发红，化成五道鲜明的指印，眼眶竟也渐渐湿润，仿佛噙泪。

白玉度冷笑：“九千岁好大胆子，想叫本宫做你的禁脔？”

“殿下，别这样无情好不好……”林绝影垂下眼皮，低声道。

在白玉度气得发抖之前，他先一步软化下去，向她求饶。

他道，她之前那般对他和颜悦色，他岂不知是有事相求。可他不计较，甚至心生欢喜。

他道，他知晓她如今正探查皇贵妃一事，将来必引无数纷扰。

“……殿下大可以继续利用我，我如今的身份，很好用，”林绝影语声低哑，尽显颓然，“只求您别再那样厌弃地看我。若能得您偶尔……再如往日一般，平和地同我说几句话，便再好不过。”

平日里那般锋利刺人的眉眼，如今像是被水浸湿了一般，氤氲出惶然落魄的模样。

白玉度怔了怔。

相伴多年，他这般驯服乞怜，她不是头一回见，自然也不会每每容他得逞。

过了半晌，她微笑道：“可是掌印，你前不久才对本宫冷言相告，若有事，勿来寻你，自去寻梁亥便是。”

“是我错了，是我骗殿下的。”林绝影道。

他不是没尝试过短暂抽离，以此保全自己的可怜尊严。只是每次都失败了。

白玉度忽然有一瞬失神，心口莫名发颤。她指尖微凉，轻轻按在心口，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凝神权衡。

林绝影的价码很是诱人，所求不过是得她几句好话，这要求不难办到。而她与李倾情去查母妃之事，有司礼监掌印相助，的确比借助一位秉笔更好。

她心下觉得，若此番应了他，未免太过卑劣。可转念一想，若能借此令他清醒，看透她的凉薄、势利与无情，从此自行失望远去，倒也未尝不是一桩好事。

她试探地问道：“我提什么要求，你都能做到吗？”

“能。”林绝影说。

“往后，收起那些手段。即使是我所不喜之人，你亦不得以权柄相压，威逼欺凌。”

林绝影低低“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反应过来白玉度说的是八公主，又神情委屈地辩解：“我并非刻意针对八公主，只是她自己与那坦国的二王子有染，手下宫人亦不清白，还与她母亲筹谋着推其他公主出去和亲。如今证据已落我手……”

白玉度神色微凝，轻吸一口气，竟不知还有此内情。

仔细想来，从前她和白瑛华看不上八公主，也是因八公主仗着母亲依附盛贵妃，就欺压那些不受宠的公主皇子。不但如此，还放任自己的宫女欺负其他宫人。

年少时，白玲月与她确有几分不快，林绝影作为白玉度的贴身内侍，自然牵涉其间。

“是我睚眦必报，小人行径。殿下不喜，以后我再也不敢了。”林绝影涩声道。声音中，白玉度竟捕捉到一丝几不可闻的呜咽。

她忽然有些不是滋味。语塞片刻，终是默然上前，双臂轻环，给了林绝影一个无声的拥抱。

白玉度对自己说，是她误解他在先，一个表达歉意的拥抱而已，并不算什么的，她没有违背自己的本意。很多年前，在菩息宫的寝殿，她不是也经常与他这般，不带情意地相拥吗？

林绝影陡然沉默下来，弓着腰，颤抖得十分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