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高一下期刚刚开学的时候,他带着爷爷离开了大伯家。
那晚风很大,他背着爷爷,拖着行李箱。
他一直在哭,声音又哑又抖,脸上却没有一丝的哭相,如果不是猩红的眼和不住下落的眼泪,就好像他仍然在笑一样。
他用自己直播攒下来的钱把爷爷暂时安顿在了医院,又在附近租了一个房子,一点一点地把家具摆在属于它们的位置。
等到天亮,他给爷爷买了早饭,又独自去学校,给自己办理了休学。
事实证明,离开大伯一家他们会过得很好。
高星森是一个特别会照顾病人的人,没钱请护工,他就寸步不离地守着爷爷。
理疗像个无底洞,高星森一沓钱一沓钱地往里扔,怎么也填不满。
那会儿是他最好骗的时候,为了钱他什么都愿干,有几次直播公司团建聚餐,他被老板拉去给几个富婆陪酒,他也只是顺从。
但他没有觉得委屈和痛苦,每每想起爷爷的病只是需要钱就可以解决,他就觉得好开心,只需要钱就好,只需要钱,爷爷就能好起来,就可以不要这么难受。
休学的那半年,高星森断绝了所有外界的联系,全部专注于爷爷的病情,他白天照顾爷爷,夜里就直播,学着做饭和做家务,等爷爷病好些了,他就把爷爷接回了他租的房子,那是高建成去世以后他最幸福的一段时光。
没有烦人的小伟,没有偏心的大伯母,没有傲慢独断的大伯,只有他和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
那时候他觉得,如果能一直这样,就不回去读书了,等爷爷彻底好起来,他就带爷爷去环游世界。
爷爷喜欢北方,想去看山东的牡丹,他闲暇时刻做了一份攻略,留着以后带爷爷去。
有一段时间,爷爷整个人变得很健朗,像是突然回到了他最初来到这个家里时,看到的用木头给他做玩具汽车的爷爷。
他可以自己吃饭自己上厕所,有时还能做出一顿饭。
那时候高星森真的以为一切都要好起来了,他和爷爷成天待在一起,他喜欢铺着凉席躺在上面,听爷爷慢吞吞地读故事;国际比赛日结束后,他们就一起看球赛;天气好时他们还会一起到四周转转,日子过得那么惬意。
可他也没想到,老天从来没打算放过他。
某天中午,爷爷和以前一样躺在凉席上睡午觉,就再也没站起来。
医院扔给他一张病危通知书,爷爷又插上了呼吸机,他的世界里突然闪出一道晴天霹雳,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高星森在那很长一段时间里陷入一种极度消沉的状态。
那时候他才知道,老人在将死之前会有一段时间的怪异,他们会突然变得精神抖擞,整个人容光焕发。
这叫回光返照。
高星森整个人变得很颓靡,整宿整宿的失眠,他不再回到出租屋,而是寸步不离地守着爷爷,经常夜里他好不容易睡着,又会突然惊醒过来,然后满脸泪水地跑到爷爷床边,确定他还活着才又红着眼睛继续走向他难熬的长夜。
仅仅三天,高星森整个人变得消瘦颓丧,他有时看见镜子里的自己,总是觉得好陌生。
他不知道在哪一天哪一分哪一秒,床边的心电图会突然变成一条直线,他不知道哪一瞬间,爷爷的眼睛就再也睁不开。
他尝试在这最后的时刻用快乐的姿态去和爷爷度过,他一次又一次地逼迫自己这样做,可是真的到了这时候,他发现自己真的做不到。
终于到了这一刻,连钱也换不来爷爷。
他成日提心吊胆、担惊受怕着。
终于有一天,笼罩着他的所有悲痛就要结束。
那天是个中午,阳光从病房的窗口照进来,落在爷爷蜡黄的脸颊。
“爷爷,昨晚米兰又赢了,莱奥双响。”高星森望着他,很轻地说着。
爷爷混浊的眼一直盯着他,嘴唇蠕动了一下,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可是最终他也没有说出来。
高星森眼红红的笑着,他握住爷爷的手,手指抚过他皱巴巴的皮肤,轻轻地唤:“爷爷。”
爷爷的眼睛眨了一下。
“爷爷。”他就这么喊着,什么也不说,好像以后再也没办法喊出这个称呼一样。
窗外阳光明媚,病房里有点热,高星森穿着一件薄短袖,紧紧握着爷爷的手。
“爷爷,我给你削个苹果吧。”高星森拿起一个苹果,低着头削起来。
爷爷一动不动地盯着高星森垂下的脸颊,目光像是被锁在那里,怎么也动不了。
高星森没有抬头,他沉默地削着苹果,爷爷却看见那双总是笑着的眼睛掉出一滴眼泪。
太阳高高地挂在天上,房间却越来越冷。
“小森。”爷爷用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喊他。
高星森却没有抬头,他仍然低着头削着苹果,像他小时候固执地跟大家索要一样玩具,眼泪一颗接着一颗落在地上,没有哭声。
他很喜欢这样安静地掉眼泪。
“小森,”眼泪从爷爷眼里滑落,他含糊地喊着,“爷爷放不下你。”
刀子划到指腹,一小片殷红渗出皮肉,高星森的眼泪掉个没完,可他却没有抬起头来,只是像刚刚一样认真地削着苹果。
“小森。”
身旁的心电图发出一阵又一阵急躁的声响,屏幕上的曲线变换节奏越来越快。
爷爷望着他,痛苦地说:“爷爷舍不得你。”
滴——
急躁的声响停了下来,屏幕上连出一条直线。
冗长的苹果皮从高星森手里掉落下来,身前的人已经闭上了眼,高星森还是没有抬头,他擦了擦蹭在苹果上的血迹,一口一口吃起来。
那是他这一生当中吃到过的最难吃的苹果。
混杂着眼泪和血,外表那么可口,内里却是苦涩。
那一天,爷爷死了。
他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一个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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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