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树生好像是从楼外密布的乌云下走来,脸上缀满了阴郁和戾气,他从没见过这个样子的陈树生,也从没见过这个地方出现一个这样的人。
整个画面生出强烈的割裂感,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因为某些原因撞在一起。
就像那天晚上,他躲在巷子里哭时,陈树生递给他的伞,而此时此刻,陈树生再一次出现在他生命中最绝望的时刻,用他同样脆弱的□□握住自己冲动的刀刃。
鲜血没完没了地滴落下来,高星森整个人一颤,慌乱地松开了刀。
太不可思议了,高星森有好多话想说,那个瞬间他却只是红了眼眶,又在片刻的沉默中突兀地晕了过去。
陈树生眸光一颤,急匆匆地伸出皮开肉绽的手,将他接到怀里。
“这又是谁?”
“看他穿的和高星森一样的校服,是他同学吧?”
“天呐,空手接白刃,我是在看武侠片吗?”
“别围着了,这家伙看起来有点不好惹。”
陈树生整个人散发着张扬的戾气,好像一团可怖的龙卷风,稍有不慎都会被卷入其中无法呼吸。
可他抱着怀里的人时,动作却轻得像是抱着一片雪,温柔得不可思议。
他轻轻眨了下眼,把高星森放在楼梯拐角,这个时候他又像是解开枷锁的野兽,毫无顾忌地走向地下蜷缩着的高建德。
陈树生已经很久不会跟人打架了,他本以为生命中不会再出现令他失控和发狂的事,可是在他跑遍整个小区来到这里,看见高星森满头鲜血的那个瞬间,心里紧绷着的防线骤然断裂。
他将高建德提起来重重扔在墙上,没去看对方渗出嘴唇的鲜血,只是一拳一拳地砸在他身上。
围在远处的看客远远地观望着,没敢再前来,直到高建德整个人被揍得昏死过去,陈树生才直起身,阴狠的目光又对准人群中几对摄像头。
他径直走了过去,人群慌忙地退散开,陈树生眯着眼,快步走向那几人,很轻松抽出他们手里的手机远远扔出楼下。
“你干什么!我手机——”
陈树生回身的动作顿了一下,背着众人冷冷地说:“要赔偿,来找我。”
说罢,他走向角落里昏睡的高星森,弯腰轻轻将他抱起。
和他刚刚疯狗一样的姿态不同,他突然变得很温柔,在感受到怀里的人皱着眉动了一下时,他只是很轻地说:“没事了,我们走吧。”
-
高星森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徐雅离开的那个夜晚,那是那年当中最冷的一个雨夜。
他靠在爷爷怀里,哭着说他们还有以后。
“妈妈,我饿了。”
小伟搁下笔,冲客厅里打扫房间的大伯母说。
他身旁的高星森仍然闷头写着题。
“怎么一会儿又饿了?”大伯母无奈道,“冰箱里还有一个鸡腿,我去热来你吃——小森,你饿吗?”
高星森垂在桌下的手轻轻揉了揉肚子,头也不抬地说:“不饿。”
一个鸡腿,即便他饿了,又能怎样呢?
从来都是这样。
亲儿子和别人家的小孩是没法同等对待的,高星森很清楚这一点,也从来不去争抢些什么。
大伯母沾满水的双手在围裙上抹了抹,转身走进厨房,小伟转过头来跟他炫耀说他有鸡腿,高星森没搭理他,合上写完的试卷塞进书包,又拎着书包走进爷爷的房间。
大伯家没有多余的房间,他和爷爷住在一间。
这时候爷爷已经病入膏肓,没有基本行动力,哪怕是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大伯一家人嫌麻烦,有意把高星森放在爷爷身边,夜里爷爷有什么需求,叫人的时候高星森必然是最先听见的,那就不用他们去照顾这难熬的夜了。
高星森并不排斥这个安排方式,对于爷爷难以启齿的需求他总能笑嘻嘻地去完成,脏活累活他都不嫌,他对爷爷一直百依百顺,只是有一件事,他们已经僵持很久。
他知道爷爷那里有一笔赔偿金,是爸爸去世的时候工地赔的,当初送走徐雅他偷出来一半,剩下的一半,他想用来给爷爷治病。
起初他尝试好好和爷爷商量,却换来爷爷坚决的反对,久了以后高星森有些生气,每每提起这事,都会和爷爷吵上一番。
爷爷说,剩的钱,留着他念大学。
关于“勇敢的心”,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
那时他为了向爷爷证明,他自己也有挣钱的能力,他不需要那笔赔偿金作为未来的资助,所以他签约直播平台,逼自己走向直播的路。
起初因为他长得好看声音好听,再加上技术好,又什么都肯干,在那个小平台大火了一把,那会儿赚了很多钱,他拿着钱给爷爷看,爷爷却责怪他。
爷爷说,他不想看自己这样,他只希望自己能和其他孩子一样安心读书、长大。
“我不要。”梦里那个高星森倔强地红着眼,“爷爷,我只想你好起来,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傻孩子。”爷爷背过身,默默流着眼泪,“别说了,赶紧睡觉吧。”
高星森不依不挠地追到爷爷床边,“爷爷,你就答应我一次好不好,我只想你好起来,只要你好起来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你。”
爷爷闭着眼睛不说话了。
高星森撇着嘴替爷爷抹掉眼泪,眼红红地说:“爷爷,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爷爷不说话,这件事又是这样不了了之。
幸运的是他在直播这条路做得越来越好,出色的游戏技术甚至引来了俱乐部的邀请,那时候他觉得他的人生要走向最光明的时刻了,他和俱乐部的人促膝长谈,聊完了所有合同细节,却在最后关头出了问题。
合同上面规定,他要先作为青训生在俱乐部封闭式训练三个月,如果三个月内他打出成绩他就直接升入一线队,直播平台那边的违约金俱乐部全权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