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方小院里住得久了,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不知不觉间,那些初来时的拘谨和客气都慢慢褪了去,剩下的便是最寻常不过的相处。不是那种刻意的、找话说的多,是自然而然的——谢溟衡削木头的时候,沈疏羽会在旁边看书,偶尔抬头看一眼他手里的东西,说一句"不像马",谢溟衡就跟他争,说"你看不出来是你眼力不行"。沈疏羽不接这话,翻一页书,过一会儿又说"像猪",谢溟衡气得把木雕举到他面前,非要他重新评判。沈疏羽抬眼看了看,很认真地说:"猪。"谢溟衡把木雕扔到一边,说"不刻了",过一会儿又捡回来,继续削。
季听浔偶尔在的时候,会凑过来看他们。他靠在门框上,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笑眯眯地说:"你们俩倒是处得好。"谢溟衡睨他一眼,季听浔也不怕,冲他挤眉弄眼。沈疏羽头也不抬,翻一页书,淡淡说一句:"聒噪。"季听浔便笑出声来,摆摆手走了。
谢溟衡有时候会想,这样的日子,好像也不错。院子虽小,阳光正好。身边有个人坐着,不说话也不会觉得尴尬。偶尔抬头看一眼,那人就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院子里的一棵树。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他只是觉得,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好像松了一点。
五月的阳光透过槐树叶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地碎金。谢溟衡坐在廊下,手里拿着一块木头,有一搭没一搭地削着。
季听浔走了三天了。走之前还拍着胸脯说“最多两天就回来”,结果到现在连个信儿都没有。边境战事吃紧,他爹离光将军亲自在识海里传信叫他去,估计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
也好。谢溟衡把木屑吹掉,手里的东西渐渐有了个轮廓——像是个小马,又像是个什么兽,反正看不太出来。他刀工一向不行,小时候想给姐姐刻个生辰礼,刻了三天,最后刻出来个四不像,被姐姐笑了整整一年。他把木雕举起来看了看,又放下,换了个角度继续削。
院子里太静了。沈疏羽一早就出了门,说是去镇上买些东西。他的伤已经好了大半,早就不用人照顾了。谢溟衡也不知道他去镇上买什么。
这几天,他们三个人住在这小院里,日子过得清闲。早上起来,沈疏羽会在院子里练剑。他的剑法好看,行云流水的,像在跳舞。季听浔有时候会凑过去看,看完还要点评几句,沈疏羽偶尔回一句,一来一往的,倒也有趣。谢溟衡就坐在廊下,看着他们,手里削着木头,偶尔笑一下。沈疏羽不怎么主动说话,但偶尔会看他一眼。那眼神很淡,可谢溟衡总觉得,他在看什么。
说不清楚。
他低头削木头,削着削着,手忽然顿住了。
一股恶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毫无征兆。谢溟衡皱起眉,放下木雕和小刀,抬手按住胸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在跳——不是心跳,是别的什么。像是什么活物,在他胸腔里拱动,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他的呼吸急促起来。
那东西……他的手指攥紧了衣襟,指节泛白。又来了。
上次发作是八天前,季听浔还在。他找了个借口躲到屋后,蹲在墙角,咬着牙熬了一炷香的功夫,等那股嗜血的冲动过去,才若无其事地走回来。季听浔问他脸怎么这么白,他说太阳晒的。季听浔看了看天,又看了看他,没再问。
后来他偷偷去找过大夫。镇上一个老郎中,把了半天的脉,皱着眉说:“公子,你这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啊。”他问什么东西,老郎中摇头说看不出来,只是让他好好养着,别动气,别动怒,别……
“别什么?”老郎中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公子,你最近是不是……有时候会控制不住自己?”
他没说话。老郎中叹了口气,给他开了几副安神的药,说:“这药只能压一压,治不了根。公子,你这病……得找给你下毒的人。”他拿着药方走了,没去抓药。
他当然知道是谁下的毒。他母亲。不,不是他母亲。是那朵花。那朵在他身体里种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蚀心七蕊。它一直在他身体里,安安静静地蛰伏着,像一颗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炸的雷。母亲给它浇了水,施了肥,把它养得白白胖胖,然后把它种进了他的身体里。她说那是为了保护他。她说那是她唯一能做的事。她说……
谢溟衡闭上眼睛。胸口那东西跳得更厉害了。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撞,要破开他的胸腔钻出来。恶心感更浓了,胃里的酸水翻涌到喉咙口,被他生生咽回去。
不能在这里。沈疏羽随时可能回来。不能让他看见。
他撑着廊柱站起来,腿有点软。他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房间。推开门,进去,把门关上。插上门栓。他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那东西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撞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移位。疼,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钝的,闷的,像有人拿锤子一下一下敲他的骨头。
他走到床边,从床底翻出一根布条。那是他前两天准备好的——他撕了自己的中衣,搓成一条结实的布绳。他坐到床上,把左手腕缠了几圈,另一端系在床柱上,打了个死结。系完,他又检查了一遍,拽了拽,够结实。然后他把自己蜷起来,缩在床角。等着。
发作来得比他预想的快。
那股嗜血的冲动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他的手指痉挛着,想抓住什么,想撕碎什么,想——杀人。他咬住自己的手腕。不是左手,是右手。左手被绑着,右手是自由的。可他不敢让它自由。那手会不受控制地握剑,会不受控制地刺出去,会不受控制地——杀了他自己。
他咬得很用力,牙齿陷进皮肉里,血腥味在嘴里弥漫开来。疼。可那疼压不住身体里的冲动。那东西在叫,在他脑子里叫,叫得他头疼欲裂。杀。杀。杀。杀了他们。杀了所有人。杀了他自己。他把自己缩得更紧,额头抵着膝盖,浑身都在抖。眼前开始模糊,意识像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抽走。他看见很多画面——母亲站在血泊里,父亲跪在地上,姐姐浑身是血,林夫人泪流满面。那些画面在眼前转,转得他头晕,转得他想吐。
你什么都做不了。你只能看着。你只能看着他们死。你只能看着你母亲死。你什么都做不了。
他张开嘴,想喊,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眼泪流下来,混着嘴角的血,滴在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他抬起右手,想把自己抱住。可那手抬到一半,忽然不受控制地翻转过来,掌心朝上——一柄灵刃在他掌心凝聚。淡蓝色的,透明的,锋利得像一片冰。
他看着那柄刃,瞳孔缩成针尖。不。他拼命想把它散去,可灵力根本不听他的。那刃在他掌心越长越大,越长越亮,映出他那双已经变成猩红色的眼睛。不。不。不要。他的手开始颤抖。那刃的尖端抵住他的腰腹,隔着衣料,冰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一路凉到心里。
刺进去。刺进去就不疼了。刺进去就解脱了。
他的手动了一下。刃尖刺破衣料,刺进皮肤,一小截没入腰腹。血渗出来,沿着刃身往下淌,滴在床上,洇开一朵小小的红花。疼。可那疼让他清醒了一瞬。他低头,看着那柄插在自己腰上的刃,看着那些血,忽然有点想笑。原来死是这种感觉。不疼。真的不疼。比活着好受多了。
他的手又动了一下。刃又进去一点。更多的血流出来,把他的衣袍染红了一片。他的意识越来越模糊,眼前的画面越来越暗。他想,就这样吧。就这样也挺好的。
就在这时——
“谢归筵!”
门被撞开了。
一个人影扑过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腕。那人力气很大,攥得他骨头生疼。可他顾不上疼,他只看见一个人跪在他面前,银色的面具在昏暗的房间里泛着冷光。
沈疏羽。沈疏羽回来了。
他的手被掰开,那柄灵刃从他掌心被抽走,灵力溃散,碎成一片光点。沈疏羽把刃扔到一边,低头看他腰上的伤口。血还在往外渗,把衣袍染得一塌糊涂。
“你干什么!”沈疏羽的声音变了调,不再是平时那种清冷平稳的嗓音,带着一种谢溟衡从来没听过的急促和慌张。他伸手去捂谢溟衡腰上的伤口,掌心灵力涌动,封住那几个还在冒血的窟窿。“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谢溟衡看着他,看着他面具后面那双眼睛里翻涌的情绪。他看不太清楚,眼前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水雾。可他看见沈疏羽在抖。他的手在抖。他在怕什么?
谢溟衡想说话,可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只能张着嘴,发出一些含混的气音。
沈疏羽的手按在他腰上,灵力源源不断地涌进来,又冷又暖,像冬天泡进一池热水。那灵力在他身体里游走,把那些暴动的、嗜血的、疯狂的念头一点一点压下去。谢溟衡的意识慢慢回来一点。他低头,看见沈疏羽跪在他面前,一只手按着他的伤口,另一只手攥着他的手腕,攥得那么紧,像是怕他跑掉。
“沈……沈吟初……”他哑着嗓子喊。
沈疏羽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水光,亮亮的,像要哭又没哭。
“我在。”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我在呢。”
谢溟衡看着他,忽然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上来,和嘴角的血混在一起,糊了满脸。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明明不疼了。明明沈疏羽在。
“疼吗?”沈疏羽问。
谢溟衡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也不知道疼不疼。腰上那点伤不算什么,比起身体里那东西发作时的痛苦,这点疼根本不算什么。可他还是觉得疼。疼得他喘不上气。
沈疏羽没有再问。他只是把按在伤口上的手收回来,低头去解绑在床柱上的布条。那布条系得很紧,打了死结,他解了好一会儿才解开。谢溟衡的左手腕被勒出一道深深的印子,紫红色的,触目惊心。沈疏羽的手指轻轻抚过那道印子,动作很轻,像是在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好了,”他说,“没事了。”
他把布条扔到一边,抬头看谢溟衡。谢溟衡靠在床柱上,浑身是汗,衣袍上沾着血,脸上又是血又是泪,狼狈得不像样。可那双眼睛慢慢清明起来,猩红色褪去一些,露出底下那点琥珀色的光。
“好些了吗?”沈疏羽问。
谢溟衡点了点头,哑着嗓子说:“好多了。”他喘了口气,“你……你怎么回来了?”
“东西忘了拿。”沈疏羽说,顿了顿,“回来就听见你屋里……有动静。”
谢溟衡低下头,不敢看他。“我……我没事。”他说,“就是……老毛病。”
沈疏羽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谢溟衡腰上那些已经不再流血的伤口,眉心微蹙。那些伤口不深,他的灵力已经封住了,过两天就能好。可那位置……再深一寸,就捅进去了。
“你这毛病,”沈疏羽开口,声音很轻,“多久了?”
谢溟衡没说话。
“上次发作是什么时候?”
还是没说话。
“谢归筵,”沈疏羽看着他,“你打算一个人扛到什么时候?”
谢溟衡抬起头,对上那双眼睛。面具后面,那双眼睛很亮,也很柔。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那种……让他鼻子又酸了的东西。
“我……”他张了张嘴,想说没事,想说不用担心,想说他自己能行。可那些话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疏羽叹了口气,伸手把他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开。“好了,”他说,“不说就不说。你先歇着。”他的手从谢溟衡额前收回来,顺便把他腰上那些被血浸透的衣袍理了理,免得蹭到伤口。做完这些,他准备站起来——
谢溟衡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又红了。不是慢慢变红的,是一瞬间,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猩红色从瞳孔深处涌上来,把琥珀色的光吞没。他的身体开始发抖,手指痉挛着抓住沈疏羽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谢归筵?”沈疏羽的声音变了调。
谢溟衡听不见了。那东西又来了。比刚才更凶,更猛,像滔天的洪水,把他刚找回的一点清明冲得七零八落。杀。杀。杀。杀了眼前这个人。咬断他的喉咙。把他的血喝干。
他抓着沈疏羽的手腕,一使劲,把他整个人拽过来。沈疏羽重心不稳,被他按着肩膀狠狠压在地上。后脑勺磕在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银色的面具歪到一边,露出另外半张脸——可那露出的部分也只是更多的面具边缘,这面具本就是覆面的样式,歪了也只多露出一截额头和鬓角,底下的面容依然看不真切。
“谢归筵——!”
沈疏羽喊他。可他听不见。他跪骑在沈疏羽身上,双手掐着他的肩膀,把他死死钉在地上。那双猩红色的眼睛里没有焦距,像一头发了疯的困兽。
沈疏羽没有挣。不是挣不开,是不敢挣。谢溟衡现在的状态,他越挣,那东西越凶。他只能躺着,看着身上这个少年,看着他猩红的眼睛,看着他发抖的身体,看着他咬紧的牙关。
“谢归筵,”他放柔声音,像在哄一只炸了毛的兽,“你看着我。看着我。”
谢溟衡没有看他。他的目光涣散,在沈疏羽脸上游移,从额头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从嘴唇到——他低下头,狠狠咬上沈疏羽的肩膀。
“嗯——”沈疏羽闷哼一声。
那一口咬得太狠了。隔着衣料,牙齿嵌进皮肉里,血腥味瞬间在齿间弥漫。谢溟衡像一只受伤的幼兽,叼着那块肉,发出含混的、痛苦的呜咽。那呜咽不像人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沈疏羽忍着疼,没有动。他只是抬起手,轻轻覆上谢溟衡的后脑勺。
“没事了,”他说,声音有点抖,但还是柔的,“没事了。”
谢溟衡咬着他不松口。肩膀上的血渗出来,把衣袍染红了一片。可沈疏羽没有推开他,只是抚着他的头发,一下一下的,像在安抚什么。“好了,”他说,“好了。”
谢溟衡的牙齿慢慢松开。他抬起头,眼眶红得像要滴血,睫毛上挂着水珠,分不清是汗还是泪。他看着沈疏羽,目光还是涣散的,可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一扇门,开了又关,关了又开。
沈疏羽看着他那张脸,心里一酸。
“谢归筵,”他说,“你认得我吗?”
谢溟衡没说话。他只是看着他,看着那张覆着银色面具的脸,面具边缘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露出的一只眼睛和半张脸。他认得。他当然认得。“……沈吟初。”他哑着嗓子喊,声音像砂纸磨过石头。
“嗯,”沈疏羽应,“是我。”
谢溟衡的眼眶又红了。他把脸埋进沈疏羽颈窝,额头抵着他的锁骨,浑身还在抖。那东西还在他身体里冲撞,可沈疏羽在这里,他在这里,他就……
“吟初,”他喊,声音含含糊糊的,“吟初……”
沈疏羽的手指插进他汗湿的发里,轻轻摩挲着他的头皮。“嗯,我在。”
谢溟衡的手松开了一些。不是完全松开,是指尖的力道卸了,从攥变成搭,搭在沈疏羽肩膀上,虚虚的,像是随时会滑落。
沈疏羽撑起一点身子,低头看他。谢溟衡半阖着眼,眼尾猩红,睫毛湿漉漉的,脸上全是汗和泪的混合物。他的嘴唇还沾着血——沈疏羽的血——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目。沈疏羽抬手,用拇指把他嘴角的血擦掉。谢溟衡的睫毛颤了颤,睁开眼,那双眼睛还是红的,可里面的凶光褪去大半,只剩下茫然和一点点——
他在找什么。沈疏羽知道他在找什么。“我在。”他说。
谢溟衡看着他,忽然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软下来,从沈疏羽身上滑落,瘫在地上。他的头发散开了,高马尾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扯散,墨色的发丝铺了一地,衬着那张苍白到透明的脸。
沈疏羽坐起来,想去扶他——谢溟衡忽然又动了。不是攻击,是扑。他像一只走投无路的小兽,一头撞进沈疏羽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沈疏羽被他撞得往后仰,背抵住床沿。他没有推开他,只是伸手,把他抱住。
谢溟衡把脸埋在他怀里,浑身还在抖。那东西还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撞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移位。可他不想再动了。他只想在这里,在这个人怀里,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