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疏羽感觉到胸口的衣襟被什么东西洇湿了——是泪。热的，滚烫的，透过衣料烫在他皮肤上。他的手收紧，把谢溟衡圈得更紧。“没事了，”他说，声音哑哑的，“没事了。”

谢溟衡没有应。他只是把脸埋得更深，手指攥着沈疏羽的衣襟，攥得指节泛白。

过了很久，他的身体终于不抖了。那东西像是闹累了，慢慢蛰伏下去，缩回某个看不见的角落，等着下一次发作。谢溟衡的意识一点一点回来。他感觉到自己趴在一个温暖的、柔软的东西上，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草木香。他动了动，想抬起头——

他发现自己趴在沈疏羽身上。双手环着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整个人像一只八爪鱼一样缠着他。而沈疏羽的手搭在他背上，轻轻的，像怕惊醒什么。

谢溟衡没有动。他怕一动，这种感觉就没了。

沈疏羽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不热，是温的，像冬天被太阳晒过的被子。他的呼吸很稳，一起一伏的，把谢溟衡的身体也带着轻轻晃动。那株草木香在他鼻尖萦绕，清清淡淡的，像雨后山林里的风。谢溟衡闭上眼睛，把脸往他胸口埋了埋。他想，原来被人抱着是这种感觉。不是母亲那种小心翼翼的、怕弄碎什么的抱法，也不是姐姐那种大大咧咧的、拍你后背拍得砰砰响的抱法。是另一种。说不清楚，可他不想松开。

沈疏羽的手还搭在他背上，没有收回去，也没有动。就那么放着，像是什么都不打算做，也什么都不打算说。过了一会儿，谢溟衡听见他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比他想象中慢，比他想象中稳。那声音从胸腔里传出来，闷闷的，可很好听。他忽然想，沈吟初的心跳声，是这样的。

又过了一会儿，沈疏羽开口了。“好些了？”

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胸腔的震动。谢溟衡“嗯”了一声，没抬头。他怕一抬头，沈疏羽就把他推开了。可沈疏羽没有推他，只是又问：“还难受吗？”

“……不难受了。”谢溟衡说。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布。

沈疏羽没有再说话。他的手动了动，从谢溟衡背上移到后脑勺，轻轻按了按。“头发散了。”他说。

谢溟衡又“嗯”了一声，还是没动。

沈疏羽的手指插进他的发间，把那些打结的、汗湿的发丝一缕一缕地拨开，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梳什么贵重的丝线。谢溟衡趴在他身上，被他一下一下地顺着头发，忽然觉得眼眶又热了。

“沈吟初。”他喊。

“嗯？”

“你肩膀上……还疼吗？”

沈疏羽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梳。“不疼了。”

谢溟衡不信。他咬得那么狠，怎么可能不疼。他想抬头看看，又不敢——不是不敢看伤口，是不敢看沈疏羽的脸。他怕看见那张脸上的表情。是疼的，是忍的，还是……别的什么。

“对不起。”他说，声音闷在沈疏羽胸口。

“嗯。”

“我不是故意的。”

“知道。”

谢溟衡咬了咬嘴唇。“我有时候……控制不住自己。”

“知道。”沈疏羽的手指从他发间抽出来，落在他后颈上，轻轻拍了拍。“下次发作，不要一个人扛。”

谢溟衡把脸往他胸口蹭了蹭。“……嗯。”

“你可以在院子里叫我，我就在隔壁。”

“嗯。”

“谢归筵。”

“嗯？”

“抬头。”

谢溟衡犹豫了一下，慢慢抬起头。沈疏羽的脸就在他上方，银色的面具覆在脸上，露出的一只眼睛看着他，里面有谢溟衡看不太懂的东西，可那东西让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以后，”沈疏羽说，“不许再拿刀捅自己。”

谢溟衡愣了一下。“……那捅别人？”

沈疏羽看了他一眼。那眼神明明很淡，可谢溟衡忽然觉得背后有点凉。“……开玩笑的。”他赶紧说。

沈疏羽没说话，只是把手从他后颈收回来，撑着地面坐起身。谢溟衡还趴在他身上，被这一带，整个人往前滑了一下，额头差点磕上他的下巴。

“起来。”沈疏羽说。

谢溟衡不太想起来。可他不能一直趴着，太丢人了。他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盘腿坐在沈疏羽对面。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沈疏羽的衣襟被他哭湿了一大片，肩膀上的牙印从扯开的领口里露出一角，周围一圈青紫的淤痕。

谢溟衡看了一眼，赶紧把目光移开。“……你衣服湿了。”

“嗯。”

“要不要换一件？”

“等你走了再换。”

谢溟衡又不说话了。他低着头，盯着自己的手指。右手虎口上还有刚才咬出来的牙印，左手腕上一圈紫红色的勒痕，腰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他觉得自己现在一定丑得要命，头发散着，脸上又是血又是泪，衣袍皱巴巴的，还沾了沈疏羽肩膀上的血。

可沈疏羽就坐在他对面，安安静静的，没有要走的意思。

过了好一会儿，谢溟衡才开口。“沈吟初。”

“嗯。”

“你……不怕我吗？”

沈疏羽看着他。“怕你什么？”

谢溟衡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刚才那样……像疯了一样。你不怕我伤到你？”

沈疏羽沉默了一下。“你伤到了。”他说，指了指自己肩膀。

谢溟衡的脸又红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不怕我……”

“不怕。”沈疏羽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你伤不到我。”

谢溟衡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沈疏羽的修为比他高。他就算发了疯，也伤不到他。可刚才……刚才沈疏羽明明可以把他推开，可以把他制住，可以躲开他的攻击。他没有。他让他咬，让他抱，让他趴在身上哭了那么久。

“那你为什么不推开我？”他问。

沈疏羽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谢溟衡，看了很久，久到谢溟衡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说：“你当时需要有人抱着你。”

谢溟衡愣住了。

“你那时候，”沈疏羽说，声音很轻，“不是在攻击我。你是在求救。”

谢溟衡的鼻子又酸了。他低下头，拼命忍住。“……我没有。”

“你有。”沈疏羽说，“你把自己绑起来，把刃往自己身上捅。你不想伤害别人，你只想伤害自己。你不想活了。”

谢溟衡咬着嘴唇，不说话。

“可你听见我回来了。”沈疏羽继续说，“你知道我在。你喊我的名字。”

谢溟衡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他不想哭的，可忍不住。沈疏羽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最软的地方。

“谢归筵，”沈疏羽伸出手，把他的下巴抬起来，让他看着自己，“你听我说。”

谢溟衡看着他，眼泪糊了满脸。

“你身体里那东西，”沈疏羽说，“我不知道是什么，也不知道怎么解。但我会想办法。在这之前，你不许死。”

谢溟衡张了张嘴。

“不许一个人扛。”沈疏羽继续说，“不许把自己绑起来，不许拿刀捅自己。发作的时候，来找我。我会在。”

谢溟衡看着他，看着那双亮亮的、柔柔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那根绷了很久很久的弦，松了一下。

“……好。”他说，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沈疏羽松开他的下巴，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他。“擦擦脸。”

谢溟衡接过帕子，胡乱擦了一把。帕子上有股淡淡的草木香，和沈疏羽身上的味道一样。他把帕子攥在手里，没还。

沈疏羽也没要。他撑着地面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茶，递过来。“喝点水。”

谢溟衡接过杯子，喝了一口。凉茶是苦的，可他喝出了甜味。

沈疏羽在他旁边坐下，把歪掉的面具扶正，重新覆好。那面具是银色的，遮住半边眉眼，只露出一双眼睛和下半张脸。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他半边身子镀上一层暖暖的橘色。谢溟衡偷偷看了他一眼，又一眼。他忽然想，这个人，真好看。不是那种张扬的、一眼就能看见的好看，是那种越看越好看、看久了会移不开眼的好看。可他从没见过面具下的全貌，不知道那被遮住的半边脸是什么模样，只能从露出的那只眼睛和那截下巴去猜。

“看什么？”沈疏羽头也没回。

谢溟衡被抓了个正着，赶紧把目光移开。“没、没看什么。”

沈疏羽没追问。他只是靠在床柱上，闭上眼睛，像是累了。

谢溟衡坐在他旁边，偷偷看着他的侧脸。银色的面具覆在脸上，边缘勾勒出流畅的弧度，露出的一只眼睛闭着，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忽然想，沈吟初为什么要戴面具？是脸上有伤疤，还是有什么不能见人的秘密？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人很好看。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好看。即使只露出一半的脸，也好看得让他移不开眼。

他盯着那截下巴看了很久，久到沈疏羽睁开眼，偏过头看他。

“还没看够？”

谢溟衡：“……”他把脸埋进膝盖里，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

沈疏羽没笑他。只是把那条被扔在一边的布条捡起来，叠好，放在床头。又把他散落在地上的木雕和小刀捡起来，放在桌上。做完这些，他走回来，在谢溟衡面前蹲下。

“饿不饿？”

谢溟衡从膝盖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可怜巴巴的样子。

“……饿。”

沈疏羽站起来。“我去做饭。”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夕阳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谢溟衡脚边。银色的面具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露出的一只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谢归筵，”他说，“下次发作，喊我。”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谢溟衡坐在床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他把手里那块帕子展开，叠好，塞进枕头底下。然后他躺下来，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也有那股草木香。

他闭上眼睛，嘴角翘了一下。

窗外，月亮爬上来了。银白色的光洒进来，落在他身上，像盖了一层薄薄的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