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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离渡无声,蔷薇满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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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道在脚下延伸,两旁是连绵的田野。

五月的光景,田里的稻子正绿着,一片一片铺开去,像给大地盖了一层青翠的毯子。有农人在田里弯腰插秧,有孩子在地头追逐嬉闹,有老牛慢悠悠地走着,脖子下的铃铛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阳光正好,不冷不热,晒得人骨头都酥了。

季听浔走在官道上,身姿挺拔得像一株小白杨。深蓝色的劲装勾勒出利落的身形,高马尾在风里轻轻晃动,衬得那张脸愈发明朗。他微微眯着眼,看着远处的田野,嘴角噙着一丝笑意。

“归筵,你看那边。”他抬手指向远处一片开满野花的山坡,“那应该是野蔷薇吧?开得真好。”

谢溟衡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点点头:“嗯。”

“咱们槐序山上也有野蔷薇,不过没这么多。”季听浔收回目光,看向路边的茶摊,“这茶摊支在这儿好些年了,我小时候随父亲路过时喝过一回。那茶其实一般,但歇脚的人多,热闹。”

他说着,嘴角的笑意深了些,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谢溟衡看了他一眼,忽然问:“你小时候常跟父亲出门?”

“也不算常。”季听浔负着手往前走,步子不疾不徐,“我父亲那人,你是不知道,他把我当兵练。六岁进军营,八岁跟着斥候学追踪,十岁就能独自骑马跑出三十里再自己找回来。”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谢溟衡沉默了一下,问:“苦吗?”

季听浔偏过头看他,那双眼睛亮亮的,像是盛着光。

“苦不苦的,有什么好说的。”他笑了笑,“我父亲说过,他将来是要把我扔到战场上的。现在不吃苦,上了战场就是送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说了,我那时候皮实,挨几顿打,断几根骨头,睡一觉就好了。”

谢溟衡听着,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

谢未凛对他,从来不是这样的。

父亲回来的时间少,每次回来,也只是摸摸他的头,问一句“剑练得怎么样了”。他从来没有被扔进军营过,没有被要求吃过那种苦。

可他宁愿自己被那样对待。

至少那样,父亲还在。

季听浔似乎察觉到他的沉默,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

“想什么呢?”

谢溟衡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

“你这人,什么都好,就是话太少。”季听浔收回手,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师尊说,话少的人心事多。你这心里,怕是装了半座山吧?”

谢溟衡没说话。

季听浔也不追问,只是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又说:

“不过没事。你不想说就不说。反正我话多,我说给你听就行。”

谢溟衡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人,确实是话多。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不觉得烦。

……

两人走了一程,官道渐渐开阔起来。

前方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打斗声。

谢溟衡脚步一顿,抬眼望去。

官道前方的岔路口,有十几个人正在围攻一个人。

那些人身着各色衣袍,手持刀剑,招式狠辣。而被围在中间的那个人,一袭月白与浅蓝交织的衣衫,身形修长,步法灵动,在刀光剑影中穿梭腾挪。

谢溟衡的目光落在那人身上。

那人出手极快,剑光如匹练般在人群中穿梭,每一剑都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可他没有下杀手,只是逼退那些人,像是在等什么。

“缚灵宗的。”季听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几分冷意。

谢溟衡看向他。

季听浔的目光落在那群人的衣袍上,眉心微蹙:“那个领头的,我见过。缚灵宗的外门执事,专门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他围住那个人,怕是想抢什么东西。”

他话音刚落,那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那领头的修士不知使了什么手段,一团黑雾炸开,将中间那人罩住。黑雾中隐约可见点点寒光,是暗器。

官道上,风忽然停了。

那团黑雾炸开的瞬间,季听浔的瞳孔骤然收缩。

“缚灵瘴!”他低喝一声,人已经冲了出去。

缚灵瘴——缚灵宗的看家手段,以修士精血为引,可封灵识、滞身法、蚀经脉。中者如坠泥沼,越是挣扎陷得越深。

那团黑雾正迅速扩散,转眼间已将那人整个罩住。雾气翻涌,隐约可见点点寒光在里面穿梭——那是淬了毒的暗器,专门等着猎物动弹不得时穿心而过。

季听浔的刀已经出鞘。

缚命——这柄刀跟了他三年,刀身漆黑,刀柄缠着深色的丝线,此刻出鞘时竟发出了一声低低的鸣响,像是野兽嗅见了血腥。

他没有直接冲向黑雾,而是斜刺里杀向那领头的修士。

围魏救赵。

那修士正盯着黑雾中的动静,全神贯注操控着缚灵瘴,没料到有人从侧面杀来。等他察觉时,一道黑色的刀光已经到了眼前!

他仓促回身,挥剑格挡——

“铛——!”

刀剑相撞,火星四溅!

那修士被这一刀震得连退三步,持剑的手虎口发麻,险些握不住剑。他惊骇地看向来人,只见一个玄衣少年立在当场,高马尾,眉眼张扬,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笑。

“缚灵宗的?”季听浔把刀往肩上一扛,“就这点本事?”

那修士脸色铁青:“你是什么人?敢管缚灵宗的闲事?”

“管闲事?”季听浔笑了一声,“你在我面前用这种下作手段,我不管,我爹回头得打断我的腿。”

话音未落,他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剑鸣。

季听浔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是谁。

谢溟衡的剑出鞘了。

离渡出鞘的瞬间,剑身轻轻震了一下——不是紧张,是兴奋。

那种兴奋谢溟衡很熟悉。他从小练剑,见过的剑不少,但能让剑本身产生这种反应的,只有这一柄。

母亲给他的这柄剑,天生就是为了战斗而生的。

他握紧剑柄,剑光如虹,直刺向另一个想要冲向黑雾的修士!

那修士正运功准备加固缚灵瘴,没料到背后有人杀来。等他察觉时,一道冷冽的剑光已经到了后心!

他骇然回身,拼命运功抵挡——

“砰——!”

灵力相撞的巨响中,那修士整个人倒飞出去,撞断了官道旁一棵碗口粗的树,重重摔在地上,大口吐血。

谢溟衡收剑,立在场中。

他的剑尖还在微微颤动,一滴血顺着剑身滑落,滴在地上。

另外几个修士被这一幕惊住了,一时竟不敢上前。

“还有谁想试试?”谢溟衡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里。

那领头的修士脸色铁青。

他本以为今日这趟差事十拿九稳——一个落单的修士,再厉害能厉害到哪去?缚灵瘴一出,十个里有九个得束手就擒。

可他万万没想到,半路杀出这两个煞星。

一个刀法霸道,每一刀都像要把人劈成两半。一个剑法凌厉,一剑就能把人震飞出去。

这两个人是什么来头?

他咬了咬牙,看向黑雾那边——

黑雾还在翻涌,但已经开始变淡了。

里面那个人,竟然在反噬缚灵瘴!

那修士的心沉了下去。

缚灵瘴是以他的精血为引的,一旦被反噬,伤的就是他自己。他感觉到自己的灵力正在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往外推,推得他胸口发闷,几乎喘不过气来。

不能再拖了。

他低喝一声,双手结印,灵力疯狂涌出,试图加固缚灵瘴——

就在这时,黑雾中忽然亮起一道光。

那光清凌凌的,像一泓秋水,带着凛冽的寒意。

剑光。

那道剑光从黑雾深处亮起,起初只是一点,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盛,最后——

“轰——!”

黑雾炸开了。

不是被驱散,是生生被一剑劈开的。

那柄剑从雾中刺出,剑身清亮如镜,剑锋上还沾着几点未散的黑雾。剑的主人紧随其后,一袭月白与浅蓝的衣袍从雾中踏出,衣袂翻飞,如踏云而来的谪仙。

他单膝跪地,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握着剑。

衣袍上染了几点血迹,可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那双眼睛隔着银质的面具,冷冷地扫向对面的修士。

没有人敢动。

那一剑的威势太骇人了——缚灵瘴以精血为引,本就是最难破的阵法之一,寻常修士被困住,只有等死的份。可这个人,不仅没有被困住,反而一剑把阵给破了。

这是什么修为?

那领头的修士脸色惨白,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废物。”

那人站起身,剑尖指向他们,声音清冷如霜。

“缚灵宗就这点本事?也敢来拦我的路?”

那群修士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可就在这时——

一道寒光从侧面袭来!

是那个先前被季听浔震退的修士。他不知何时绕到了侧面,趁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那人身上,突然发难!

那寒光淬了毒,直奔那人的后心!

谢溟衡离得最近。他没有多想,侧身一挡——

“嗤——”

那道寒光擦着他的手臂划过,在他旧伤的位置留下一道浅浅的伤口。

没有刺进去。

只是擦过。

但那一瞬间,谢溟衡的瞳孔骤然收缩。

弑天剑意的旧伤被这一下牵动,剧痛瞬间炸开,像有人在他心口狠狠剜了一刀!

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

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扶住了他的手臂。

是那个人。

隔着银质的面具,谢溟衡感觉到他在看自己——那目光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下一瞬,那人动了。

剑光再起。

这一次谢溟衡看清楚了。

那人的剑太快了,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只看见剑光一闪,那偷袭的修士已经被连人带剑震飞出去,摔在三丈之外,大口吐血,再没能爬起来。

不是刺,不是劈,只是震。

一剑之威,竟至于此。

剩下的人终于彻底慌了。

那领头的修士咬了咬牙,一挥手:“走!”

一群人灰溜溜地撤了,连受伤的同伴都没顾上拖走。

官道上恢复了安静。

只有风吹过田野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谢溟衡脸上淡淡的,眼锋还带着刚才的凉,他手臂上的伤口隐隐作痛。手臂上的伤口隐隐作痛,胸口那道旧伤也在跳着疼——刚才那一剑,把旧伤也扯动了。

更麻烦的是,他感觉到伤口周围有一阵麻痹感在蔓延。

毒。

那暗器上有毒。

他皱起眉,低头看了一眼伤口。

“别动。”

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托住他的手臂。

谢溟衡抬起头,对上那张银色的面具。

那人站在他面前,隔着一臂的距离。阳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他身上落下一层淡淡的光晕。

“你中毒了。”他说。声音清冽,像山间的溪水,却比溪水多了几分温度。

谢溟衡没有说话。他当然知道自己中毒了。

那人看了他一眼,忽然转过头,看向旁边正收刀的季听浔。

“多谢两位出手。”他说,“这里离我住处不远,两位若不嫌弃,随我去处理一下伤口。”

季听浔收刀入鞘,走过来看了看谢溟衡的手臂,眉头微皱:“缚灵宗的毒,拖不得。归筵,咱们跟他去。”

谢溟衡点了点头。

那人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收回手,转身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谢溟衡一眼。

“能走吗?”

谢溟衡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能。”

那人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

---

沈疏羽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

他没有回头,但能听见身后那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个沉稳,一个稍重些。重些的那个,步子有些乱,像是忍着一口气。

他中了毒,还扯动了旧伤。

沈疏羽想着刚才那一幕。

那两人冲过来的时机,刚刚好。不是早了,也不是晚了,就是在他被缚灵瘴困住、那些暗器即将命中他的那一刻。

他们本可以袖手旁观。

十几个人,两个少年,换作旁人,多半会当做没看见。

可他们没有。

那个穿深蓝色劲装的少年,刀法凌厉,出手就是搏命的架势。而那个穿玄色劲装的少年——沈疏羽微微偏过头,余光扫了一眼身后——

他的剑很快,快得有些出乎意料。而且那一剑刺入黑雾的时候,剑身上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像是一道光。

又像是一声叹息。

他想起那一剑刺过来时,剑身轻轻震了一下。

那一下,不是普通的剑鸣。

像是……认出了什么。

沈疏羽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问那两个人的名字。他知道,他们会说的。

如果他没猜错,那个穿玄色劲装的少年,会先开口。

……

走了一炷香的功夫,他们拐进一条小巷。

巷子不宽,两边是寻常的民居。有妇人坐在门口择菜,有孩童在巷子里追逐打闹,有老人躺在藤椅上晒太阳。

那些孩子从他们身边跑过,好奇地看了沈疏羽一眼——大概是因为他戴了面具——然后又嘻嘻哈哈地跑远了。

巷子尽头,是一处小院。

院门半掩着,露出里面的景致——几竿青竹,一丛蔷薇,还有一棵枝繁叶茂的槐树,洒下一地阴凉。

沈疏羽推开门,侧身让了让。

“进来。”

季听浔先一步跨进去,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点了点头:“这地方不错。清静,又不偏僻。”

沈疏羽没有接话,只是看向谢溟衡。

谢溟衡站在院门口,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些。他撑着门框,没有动。

沈疏羽走过去,伸手扶住他的手臂。

“别撑了。”他说,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些,“进来坐下。”

谢溟衡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沈疏羽扶着他走到槐树下的石凳上坐下,然后转身往里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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