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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离渡无声,蔷薇满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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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拿药。”他说。

……

沈疏羽走进里屋,在柜子里翻出一个青瓷药瓶。

他握在手里,顿了一下。

缚灵宗的毒,他有解药。这东西他遇到过太多次了,闭着眼都能配出来。可刚才,他探那少年的脉时,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他体内有东西。

不是毒,不是伤,是另一种东西。像是什么活着的、会动的东西,蛰伏在他的经脉深处。

沈疏羽皱了皱眉。

他没有多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来南煜国这一年,见过了太多不想被人知道的事。

他拿着药瓶,走出里屋。

院子里,季听浔正蹲在谢溟衡身边,低声说着什么。看见他出来,季听浔站起身,接过药瓶,先闻了闻,又倒出一粒看了看,然后点点头。

“缚灵宗的解药,没错。”他把药递给谢溟衡,“吃了。”

谢溟衡接过药,吞了下去。

沈疏羽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那少年吃了药,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阳光透过槐树的枝叶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衬得那张脸比方才更苍白了几分。

沈疏羽忽然问:“叫什么?”

少年睁开眼,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谢归筵。”

谢归筵。

沈疏羽在心里念了一遍这名字。

“你呢?”旁边那个穿深蓝色劲装的少年问,“敢问道友尊姓大名?”

沈疏羽抬起头,看着他们。

这两个人,他第一次见。可他总觉得,那个叫谢归筵的少年,身上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

“沈吟初。”他说。

这是他下山时用的名字。

季听浔抱了抱拳:“在下季听浔,槐序山门下。这是我师弟,谢归筵。”

槐序山。

沈疏羽听说过这个地方。南煜国那位槐序道长,降妖除魔,修为深不可测。他收的徒弟,自然不会是普通人。

他点了点头,算是回礼。

谢归筵看着他,忽然问:“你是玄霄宗的?”

沈疏羽的动作顿了一下。

“……怎么看出来的?”

“你出剑的路数。”谢归筵说,“我见过。”

沈疏羽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想起刚才那一幕——这个少年的剑很快,可那剑法,他看不出是哪一派的。反倒是这个少年,能看出他的剑法出自玄霄宗。

他见过?

在哪里见过?

沈疏羽没有问。

玄霄宗的事,他不愿多说。这一年来,他走了很多地方,可从来不提自己的来历。宗门有规定,下山历练的弟子,不得轻易暴露身份。

他不想被人认出来。

也不想被人问起。

谢归筵似乎看出了他的沉默,没有追问。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臂上的伤口。

沈疏羽忽然说:“你那伤,不只是缚灵宗的毒。”

谢归筵抬起头,看着他。

沈疏羽指了指他胸口的位置:“你这里,有旧伤。刚才那一下,把旧伤也扯动了。”

谢归筵没有说话。

季听浔在旁边皱了皱眉:“严不严重?”

“毒已经解了。”沈疏羽说,“旧伤需要养。这几天别用灵力,别动真气,好好歇着。”

他说着,站起来,往里屋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

“你们若没地方去,可以在这里歇几天。我一个人住,空屋子还有两间。”

季听浔愣了一下,看向谢归筵。

谢归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多谢。”

沈疏羽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进了里屋。

……

关上门的那一刻,沈疏羽轻轻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收留这个陌生人。

也许是那个少年的眼神。

那双眼睛,明明是琥珀色的,亮亮的,可深处有一层灰蒙蒙的东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了,还没来得及拼起来。

他见过那种眼神。

在镜子里。

沈疏羽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丛蔷薇。

一年了。

他下山一年了。

一年前,他离开玄霄宗,来到凡间。不是历练,只是想走走。师姐说他总是闷在宗门里,像块石头,该出去看看人间是什么样子。

他来了。

然后,神域出事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他在南煜国的一个小镇上,正坐在茶摊里喝茶。隔壁桌有人在议论,说什么“谢家”“神域”“全没了”。他听了很久,然后放下茶钱,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回宗门。

他知道师姐在宗门里——他下山之前,她刚从外面回来,说要在宗门待一阵子。她没事,他知道。

可他还是没有回去。

他只是继续走。

前后已经走了一年。

他不知道自己在走什么。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蔷薇的香气。沈疏羽深吸一口气,把那点思绪压下去。

外面那个少年,是陌生人。他不该想太多。

可他总觉得,那个谢归筵,有什么地方让他放不下。

不是因为他中毒了。

不是因为他受伤了。

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和他一样的东西。

沈疏羽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季听浔和谢溟衡正说着什么。看见他出来,季听浔站起身,冲他笑了笑。

“沈兄,叨扰了。”

沈疏羽摇了摇头:“没事。”

他在石凳上坐下,看着对面的少年。

谢溟衡低着头,盯着自己手里的剑。那剑通体漆黑,剑鞘上没有任何纹饰,安静地躺在他膝上。

沈疏羽忽然问:“你那剑,叫什么?”

谢溟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离渡。”

离渡。

沈疏羽在心里念了一遍这名字。离情如刃,一剑渡川。这名字取得……有些沉重。

“好剑。”他说。

谢溟衡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沈疏羽也不追问。

他看着那少年,看着他低垂的眉眼,看着他偶尔蹙起的眉心,看着他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手上,有几道淡淡的疤痕。

他忽然想问:你多大了?

可他没有问。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和这两个陌生人一起,晒着五月的太阳。

过了一会儿,季听浔忽然站起来。

“我去看看附近有没有卖吃的,”他说,“刚才打那一场,饿了。”

他看向谢溟衡:“你要吃什么?”

谢溟衡摇了摇头:“随意。”

季听浔又看向沈疏羽:“沈兄呢?”

沈疏羽也摇了摇头。

季听浔摆摆手,大步往外走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子尽头。

院子里安静下来。

只剩下沈疏羽和谢溟衡两个人。

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地响。蔷薇的花瓣偶尔飘落一两片,落在石桌上,落在地上。

谢溟衡坐在那里,依旧低着头,盯着手里的剑。

沈疏羽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谢溟衡忽然开口。

“沈兄。”

“嗯?”

“你是玄霄宗的,”谢溟衡抬起头,看着他,“那……认不认识一个人?”

沈疏羽看着他。

“谁?”

谢溟衡顿了一下,语气很随意,像是随口一问:

“谢卿云。”

沈疏羽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谢卿云。

这个名字,他已经很久没有在人前提起了。

“……认识。”他说,“她是我师姐。”

谢溟衡点了点头,语气依旧淡淡的:“听说过。她还在宗门吗?”

“在。”沈疏羽说,“我下山前,她刚从外面回来。一直在宗门里待着。”

谢溟衡又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说。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着手里的剑。

没有再多问一句。

没有追问她好不好,没有追问她怎么变了,没有追问任何事。

就只是——

“听说过。”

“在。”

“那就好。”

然后就没有了。

沈疏羽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这个人,问起谢卿云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是在问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可他知道谢卿云的名字。知道她是玄霄宗的。知道问一句“还在宗门吗”。

他是从哪里听说的?

沈疏羽想问,但最终没有问。

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事。

他没有追问谢溟衡的伤是怎么来的,没有追问那朵花是什么,没有追问他的名字是不是真的。

那他也不该追问这个。

他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阳光落在眼皮上,暖融融的。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谢溟衡开口:

“她……变了吗?”

沈疏羽睁开眼,看向他。

谢溟衡依旧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剑。可他的手指,轻轻攥紧了剑柄。

沈疏羽沉默了一下,然后说:

“变了。”

谢溟衡没有说话。

沈疏羽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比以前安静了。不爱笑了。有时候一个人坐着,能坐一整天。”

他顿了顿:

“像换了一个人。”

谢溟衡的手指又攥紧了一分,然后慢慢松开。

“是吗。”他说。

那语气,依旧很淡。

可沈疏羽看见,他握着剑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

可他看见了。

他移开目光,没有再说什么。

风吹过来,带着蔷薇的香气。阳光落在院子里,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过了很久,谢溟衡忽然站起来。

“我去看看听浔买什么了。”他说。

然后他转身,往外走去。

沈疏羽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在门槛处顿了一顿,然后跨出去,消失在巷子里。

他没有追上去。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扇半开的门,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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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季听浔回来了。

他左手拎着一个油纸包,右手拎着另一个油纸包,嘴里还叼着一个包子。

看见沈疏羽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他愣了一下。

“归筵呢?”

“出去了。”沈疏羽说,“说是去看看你。”

“看我?”季听浔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我刚从那条路回来,没碰见他啊。”

沈疏羽没有说话。

季听浔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扇门,忽然笑了一下。

“行吧,那等他回来再说。”他把油纸包往石桌上一放,“沈兄,尝尝,这家的包子可香了,我排了半天队才买到——”

他的声音叽叽喳喳的,像这院子里唯一活着的声音。

沈疏羽听他说着,偶尔应一声。

可他心里,还在想着刚才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明明什么都没有问。

可什么都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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