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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槐序春深,山静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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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槐序山。

桃花落了满地。

粉白的花瓣铺在青石小径上,一层叠一层,像下了一场不会融化的雪。风过时,枝头的花还在落,纷纷扬扬,落在行人的肩上,落在剑锋上,落在那一池碧沉沉的水面上,漾开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谢溟衡站在桃林深处的一块空地上,手中的剑正穿过一片落下的花瓣。

剑尖稳稳停在空中,那瓣花被剑风带起,轻轻飘落。他没有去看,手腕一转,剑锋已划出下一道弧线。

他已经练了整整两个时辰。

从卯时到巳时,剑光一刻未歇。起势、收势、刺、挑、劈、撩——每一式都重复了无数遍,直到肌肉记住,直到呼吸与剑融为一体,直到心也跟着静下来。

比起五个月前,他的剑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那时他刚从神域回来,浑身是伤,连握剑的手都在抖,每挥出一剑胸口的旧伤就扯着疼。现在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每一剑都干净利落,不见半分拖沓。身法也快了,腾挪之间衣袂翻飞,像一只掠过低空的燕。那些伤还在,但已经不会再让他皱眉。

他收了剑,立在桃树下,微微喘息。

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来,在他身上落满细碎的光斑。五个月过去,他又长高了一些,少年的骨架渐渐张开,肩背挺直,站在那儿已经有了几分青年的样子。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可神情变了——不再有从前的跳脱和张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的静。

那种静,不是死寂。

是知道疼在哪里,却不再被疼牵着走。

风又吹过来,几片花瓣落在他肩上。他没有拂去,只是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花枝,又低下头,盯着手里的剑。

剑是那柄黑色的剑。从神域带回来的那柄,母亲给的那柄。

他给它取了个名字。

叫“离刃”。

离别的离,刀刃的刃。

剑不会说话,但它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母亲已经死了。他知道父亲也死了。他知道姐姐和林夫人下落不明,五个月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五个月。

他刻意不去想这些。

每天练剑,练到精疲力竭,练到没有力气想任何事。可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那些脸还是会浮上来,那些声音还是会响起来。

他闭上眼睛,剑尖垂向地面,任由那些花瓣落在自己身上。

“又在练剑?”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淡淡的,带着点慵懒。

谢溟衡睁开眼,收剑入鞘,转过身。

一个男子从桃林深处走出来。

长发松松挽着,几缕散落在肩头,被风吹得微微晃动。他穿着淡蓝色的里衣,外头披一件深青色的宽袍,衣摆在风里轻轻扬起。面容清俊,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疏淡,像隔着一层薄雾看山——明明就在眼前,却总觉得看不真切。

三十多岁的模样,可那身姿气度,又让人觉得“三十多岁”这个词用在他身上有些奇怪。

他走得不快,脚步却很稳,每一步都踩在落花上,却没有发出一丝声响。阳光落在他身上,衬得那张脸愈发清绝,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谢溟衡微微低头。

“师尊。”

槐序道长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两个时辰?”

谢溟衡没说话。

“昨晚子时才睡?”

谢溟衡还是没说话。

槐序道长也不追问,只是伸手,在他肩膀上按了按。那手温热,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试探什么。

“剑是快了,身法是灵了,”他收回手,语气还是淡淡的,“可你再这么练下去,不等妖怪来杀你,你自己就把自己练废了。”

谢溟衡垂着眼:“弟子知道了。”

“知道?”槐序道长挑了挑眉,“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上上回也是。上上上回——”

“师尊。”

“嗯?”

“您能不能不说这些?”

槐序道长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扬起,可这一笑,整个人都柔和了几分,像山间的雾散开,露出一角晴空。

“行,”他说,“不说。”

他转身往桃林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早饭在灶上,自己热。吃完睡一个时辰。这是师命。”

“……是。”

槐序道长的身影消失在桃林深处。

谢溟衡站在原地,看着那片深青色的衣角消失在花影里,忽然想,师尊今天好像又瘦了一点。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种念头。

五个月了,他还是不知道这位师尊究竟是什么来头。南煜国的人提起“槐序道长”,都说那是一位降妖除魔的高人,修为深不可测,剑法通神。可他在山上这五个月,看见的师尊只是每天喝茶、晒太阳、在桃林里散步,偶尔指点一下他的剑法,说完就走,从不废话。

可他随便点一句,就能让他想上好几天。

那天他刚来的时候,浑身是伤,站在观门口从天亮站到天黑。天黑的时候,门开了,师尊走出来,站在月光下看着他。

“站够了?”

那是他听见的第一句话。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师尊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进来吧。”

他就那么进去了。

后来师尊问他叫什么,他沉默了很久,说:“谢归筵。”

那是他第一次用这个名字。

师尊没有问他为什么不用原来的名字,没有问他从哪儿来,没有问他为什么一身伤。只是点了点头,说:“好。从今以后,你是我徒弟。”

就这么收了。

有时候谢溟衡觉得,这位师尊什么都知道。

可他从来不说。

谢溟衡回到灶房,热了早饭,一口一口吃完。

然后回房,躺下,闭眼。

他睡了。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

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道道金线。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窗外的鸟叫。槐序山上的鸟特别多,叽叽喳喳的,从早叫到晚,叫得人心里也跟着活泛起来。

他起身,推开门。

院子里,槐序道长坐在一棵老槐树下,面前摆着一盘棋。

他自己跟自己下。

谢溟衡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老槐树的叶子密密的,遮出一片阴凉,偶尔有几片花瓣飘进来,落在棋盘上。槐序道长也不恼,只是轻轻把它们拂开,继续落子。

谢溟衡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师尊,这山上是不是有一种鸟,叫起来像有人在笑?”

“嗯?”槐序道长没抬头,“你说的是‘笑鸫’。”

“笑鸫?”

“叫声跟人笑似的,挺傻的。”槐序道长落下一子,“你听见了?”

“嗯,前几天听见的。半夜,一直在笑。”谢溟衡顿了顿,“听着有点瘆人。”

槐序道长手里捏着一枚白子,闻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淡淡的,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

“半夜睡不着?”

谢溟衡没说话。

槐序道长也不追问,只是把白子放下,靠在椅背上。

“那鸟就这毛病,”他说,“专挑人睡不着的时候笑。你越睡不着,它笑得越欢。”

谢溟衡垂下眼:“……弟子没有睡不着。”

“没有?”

“没有。”

槐序道长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可谢溟衡总觉得他什么都看穿了。

“行,没有。”

他重新拿起棋子,又落了一子。

谢溟衡在旁边坐着,看着棋盘上黑白交错的局面,忽然说:“师尊,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问。”

“您……为什么要收我?”

槐序道长手里的棋子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谢溟衡。

那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你站门口那天,”他说,“我看见你了。”

谢溟衡愣了一下。

“你站在那儿,从天亮站到天黑。”槐序道长继续说,“我看了你一天。”

他顿了顿,把棋子放下,声音淡淡的:

“我在你眼睛里,看见了。”

谢溟衡心头一紧:“……看见什么?”

槐序道长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看了谢溟衡一会儿,然后说:“看见一个人,不想活了。”

谢溟衡的手指微微收紧。

“可你又没有不活。”槐序道长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你站了一天一夜,最后还是走进来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看着棋盘:

“这就够了。”

谢溟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槐序道长也不说话。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过了很久,谢溟衡才开口。

“……弟子那时候,确实不想活了。”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可弟子又想,还有事情没做完。”

槐序道长没有看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谢溟衡继续说:“弟子要找一个人。不,好几个人。弟子不知道他们在哪儿,不知道他们是死是活,可弟子得去找。”

他顿了顿:

“找不到,也得找。”

槐序道长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那眼神还是淡淡的,可谢溟衡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了一下。

“那就去找。”槐序道长说。

谢溟衡愣了一下。

“什么……”

“我说,那就去找。”槐序道长的声音还是那么淡,可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你既然有想找的人,有想做的事,就去做。别在这儿磨磨唧唧的。”

谢溟衡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槐序道长已经收回目光,继续盯着棋盘了。

“你在这儿待了五个月,剑也练得差不多了,”他说,“是该下山了。”

谢溟衡心头一震。

“师尊……”

“听浔那小子也憋坏了,整天跟我念叨要下山。”槐序道长落下一子,头也不抬,“你俩一起去,有个照应。”

谢溟衡张了张嘴,刚要说话,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师尊——!!”

那声音又亮又脆,像一挂鞭炮在远处炸开。

谢溟衡回头。

一个人从桃林里冲出来。

深蓝色的劲装,袖口紧束,腰系革带,勾勒出利落的身形。高马尾,跑起来发尾在身后一晃一晃的。腰间别着一柄长刀,刀鞘漆黑,刀柄缠着深色的丝线,被他跑动的步伐带得轻轻晃动。

他跑过落满花瓣的青石小径,衣袂翻飞,带起一片花雨。明明是跑,可那姿态又有种说不出的好看——矫健,轻盈,像一阵风卷过桃林。

他跑到近前,一个急刹,停在槐序道长面前。

“师尊!您怎么又背着我下棋!”

槐序道长头也不抬:“你不在。”

“我不在您就不能等我吗?”

“不能。”

季听浔噎住了。

他瞪着眼睛,看着自家师尊那副“我就是不等你你能怎样”的表情,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您这也太欺负人了。”

槐序道长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可季听浔立马就蔫了。

“……行行行,您厉害,您随便下。”他嘟囔着,一屁股在谢溟衡旁边坐下,扭头看他,“哎,归筵,你怎么也在这儿?也跟师尊下棋?输了多少?”

这个人叫季听浔,十八岁,南煜国离光将军府的嫡长子。

离光将军季淮,是南煜国赫赫有名的武将。他镇守边境十八年,打得妖族不敢南望。此人治军极严,传言他帐下亲兵犯错,他亲手打断三根军棍,眉头都没皱一下。他对儿子更严——季听浔六岁被扔进军营,八岁开始跟着斥候学追踪,十岁就能独自骑马跑出三十里外再自己找回来。

有人说季将军心太硬,对独子也下得去手。

季淮只回一句:“他将来是要领兵的,现在不吃苦,上了战场就是送死。”

十二岁那年,季听浔跟营里老兵打架,一对三,打赢了,自己也断了两根肋骨。他躺在地上,疼得直抽气,却咬着牙一声没吭。季淮站在旁边看着,等他自己爬起来,只说了一句:“还行。”

就两个字。

季听浔咧着嘴笑,血糊了满脸,笑得却像捡了金子。

十五岁那年,槐序道长路过边境。

他本是为追一只妖物而来,却正撞上妖族突袭边境。他顺手帮了个忙,一夜间斩了十七个妖族头领,把剩下的人吓得连夜退兵三十里。

季淮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个人一身青衫,提着剑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衣角都没沾上半点血迹。

他看了很久。

当晚,他带着季听浔去了槐序道长下榻的驿馆。

没有跪。

季淮这辈子,只跪过君王和先祖,连天道都不跪。

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屋里的人,一字一句地说:“道长,这孩子我带过来了。你若是看得上,就收下。若是看不上,我现在就带他回去。”

槐序道长看着面前的少年——高马尾,玄色劲装,一身桀骜不驯的气息,正用一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盯着他看。

“你叫什么?”

“季听浔。”

“想学什么?”

季听浔想都没想:“打妖怪。”

槐序道长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为什么?”

季听浔答得飞快:“我爹说,蛮族后面有妖物作祟。我先把妖物打死,蛮族就好打了。”

槐序道长看了他一眼,又看向门外的季淮。

季淮站在那里,像一块石头,一动不动。

“带走吧。”槐序道长说。

季听浔愣了一下:“……您不收?”

“收。”槐序道长站起身,往外走,“现在就带走。”

就这样,季听浔跟着槐序道长上了槐序山。

谢溟衡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刚下,还没输。”

“还没输?”季听浔一脸不信,“跟师尊下棋还能不输?我不信。”

“真的刚下。”

“刚下也是输,早输晚输的区别。”季听浔拍拍他的肩,一脸过来人的表情,“归筵,我跟你说,师尊这人吧,什么都好,就是下棋太阴了。你走一步,他能算你十步。你刚落下子,他就知道你后面要干什么。我跟他对弈三年,就赢过一次——那还是他让我的。”

槐序道长头也不抬:“那次我没让你。”

季听浔眼睛一亮:“真的?我真的赢过您一次?”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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