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下如忽然笑了。
那笑容惨淡极了,比哭还难看。
她想,她早就该想到的。
走上这条路,迟早会有这一天。
众叛亲离。
孤家寡人。
她看着谢溟衡,轻声说:
“阿筵,你长大了。”
谢溟衡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娘……你收手吧……求你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回来。你回来好不好……”
柳下如看着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她想伸手摸摸他的脸。想告诉他,娘也想回来。想告诉他,娘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走上这条路。想告诉他,娘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他。
可她不能。
她没有资格。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阿筵,”她说,“有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
谢溟衡愣住了。
柳下如看着他,继续说:
“你以为娘不想回来?你以为娘愿意变成这样?”
“那朵花在我心口长了二十三年。二十三年,它一点一点地吞噬我,一点一点地把我变成另一个人。我每天都在跟它斗,每天都在挣扎。有时候我赢了,有时候我输了。可不管输赢,它都在。它永远都在。”
“你以为我今天站在这里,是我自己想来的?”
“不是。”
“是它让我来的。”
她抬起手,看着掌心那团紫光,那朵刚从谢未凛身体里取出的花:
“这二十三年,我活在一个永远醒不来的噩梦里。我有时候清醒,有时候糊涂。清醒的时候,我看见自己做了什么,我想死。糊涂的时候,我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听它的话。”
“可我没法死。”
“因为我死了,它就会去找别人。它会去找阿筵。它会去找卿云。它会去找这世上任何一个和我有血缘关系的人。”
“我只能活着。只能跟它斗。只能等。”
谢溟衡听着,浑身抖得更厉害了。
“等什么?”他哑声问。
柳下如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点点释然,有一点点不舍,还有一点点,谢溟衡看不懂的东西。
“等你长大。”她说。
谢溟衡愣住了。
柳下如继续说:
“我等了二十三年,终于等到今天。”
“等到你长这么高,等到你能自己拿剑,等到你能站在我面前,用这种眼神看着我。”
她看着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
“阿筵,你长大了。你很好。你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谢溟衡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娘……”
“别说话。”柳下如打断他,“听娘说完。”
她深吸一口气,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
“娘这辈子,做了很多错事。有些是它让我做的,有些是我自己做的。不管是谁的错,结果都一样——我杀了很多人。包括……包括你父亲。”
谢溟衡的身体猛地一颤。
“我没有资格求你原谅我。”柳下如继续说,“我只想让你知道——”
“娘爱你。”
“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娘就爱你。这二十三年,每一天,每一夜,娘都爱你。不管我清醒还是糊涂,不管我是什么样子,这一点,从来没有变过。”
谢溟衡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柳下如看着他,眼中的泪终于流了下来。
“阿筵,”她说,“对不起。”
谢溟衡心头猛地一颤!
“娘……”
他刚想说什么,柳下如的身体忽然爆发出剧烈的光芒!
那是金色的光芒!
炽烈得刺眼,灼热得烫人!
是弑天剑意!
是劫火!
谢溟衡的眼睛瞬间被那光芒刺痛,本能地抬手去挡——
“阿筵——!”
谢卿云的嘶喊从身后传来!
可已经来不及了!
那光芒像海啸一样扑面而来,巨大的冲击力把谢溟衡整个人掀飞出去!他感觉五脏六腑都被震碎了,胸口一阵剧痛,口中哇地吐出一大口血!
他在空中翻滚,然后重重砸在地上!
他趴在那里,浑身都在抖,血从嘴角不停地往外涌。他努力抬起头,想看清那边发生了什么——
他看见了他母亲。
她站在那片光芒中央,周身燃着金色的火焰。那火焰从她身体里烧出来,烧着她的衣服,烧着她的头发,烧着她的皮肤。
她在燃烧。
她在自焚。
谢溟衡的眼睛瞬间睁大。
“不……”他喃喃道,“不……”
他想爬起来,可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他只能趴在那里,眼睁睁看着母亲被火焰吞噬。
柳下如站在火光里,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温柔,有不舍,还有一点点,谢溟衡永远忘不了的——
安心。
她在笑。
她在笑着看他。
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
可他已经听不见了。
眼前一黑,他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