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溟衡睁开眼。
眼前不是那个山坳,不是那些尸骨,不是姐姐和时倾。
是一个陌生的地方。
一间屋子。土墙,木窗,简陋的桌椅。窗外的阳光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低头,看见自己穿着一身白衣。
他抬起手——那手比他的手更宽大,骨节分明,虎口有厚厚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他看见桌上放着一柄剑。
剑鞘漆黑,剑柄缠着深色的丝线。他认得这柄剑——那是楚瑜的剑。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晒着几件洗过的衣裳,墙角种着几株不知名的花,开着淡紫色的小花。一个少年蹲在井边,正费力地往上打水。他穿着月白色的劲装,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精瘦的小臂。
少年听见动静,抬起头。
那张脸——是楚策。
比现在年轻几岁的楚策。眉眼还带着几分稚气,眼睛亮亮的,嘴角挂着笑。
“哥!”他喊,“你醒了?昨晚又没睡好吧?我给你打了水,你洗把脸,一会儿咱们去后山练剑!”
谢溟衡——不,现在他是楚瑜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他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他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他推开门,走下台阶,走到井边,在少年身旁蹲下。
“练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你昨天不是说要休息一天?”
“那不是骗你的嘛!”楚策笑嘻嘻的,把打上来的水倒进木盆里,“我知道你担心我累着,可我不累!真的!昨天睡得可好了!”
他抬起头,看着“楚瑜”,眼睛亮得像是盛满了星星:
“哥,你说过,要一起名扬天下的。我可不能偷懒。”
楚瑜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少年的头发。那动作那么自然,那么温柔,像是做过千百遍。
楚策被他揉得眯起眼,像只被顺毛的小狗,笑得傻乎乎的。
“行了,”楚瑜收回手,“洗脸,吃饭。一会儿上山。”
“好嘞!”
楚策欢快地应了一声,掬起盆里的水往脸上扑。水花四溅,有几滴溅到楚瑜的白衣上,他也不在意,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看着弟弟傻笑。
谢溟衡透过楚瑜的眼睛看着这一切,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这就是他们。
这就是曾经。
没有仇恨,没有疯狂,没有杀戮。只有一个哥哥,一个弟弟,一个普普通通的早晨。
画面一转。
还是那个院子,可天色已经暗了。月光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
楚策坐在台阶上,手里握着一柄剑,正仔细地擦拭。他的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不再是那个傻乎乎笑着的少年了。
楚瑜从屋里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怎么了?”他问。
楚策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继续擦剑。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哥,我今天听村里人说……他们说我们是‘妖人’。”
楚瑜的眉头微微皱起:“谁说的?”
“崔家的人。”楚策的声音很平静,可握剑的手紧了紧,“他们来村子里了,说要收什么‘护山税’。村长跟他们理论,他们就说……就说我们住在村里,肯定是用妖术迷惑了村民,不然怎么可能不收钱帮人干活。”
楚瑜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意?”
“不在意。”楚策抬起头,看向他,“我们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他们说。”
楚瑜看着他的眼睛,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可眼底满是骄傲。
“那就好。”
楚策也笑了。他往楚瑜身边靠了靠,把脑袋搁在哥哥肩膀上。
“哥,”他说,“等咱们以后名扬天下了,我要买个特别大的院子,把你接进去住。院子里要种好多好多花,你想看什么花我就给你种什么花。”
楚瑜失笑:“我不喜欢花。”
“那你喜欢什么?”
“……剑。”
“那就在院子里修个剑场!大大的剑场,你想练多久就练多久!”楚策说得眉飞色舞,“我还要雇人伺候你,让你什么都不用干,每天就练剑、喝茶、晒太阳!”
楚瑜笑着摇头,却没有反驳。
他看着弟弟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盛满了对未来的憧憬,盛满了对他的依赖和信任。
谢溟衡透过那双眼睛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刺痛。
因为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画面再转。
这一次,是夜。
没有月光,没有星光,天地间一片漆黑。
楚瑜站在后山的一座坟前。那坟是新的,土还是湿的,坟前没有碑。
他跪在那里,跪了很久很久。
谢溟衡感觉到他身体里的力气一点一点被抽空。他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声。他只是跪着,跪着,像是变成了石头。
画面开始变得模糊,变得支离破碎。
他看见楚策站在他面前。
那个少年已经变了。他穿着深色的劲装,头发比从前长了些,遮住了半边脸。他的眼睛不再是清澈的琥珀色,而是浑浊的、暗淡的灰。
他握着剑,剑尖指着楚瑜的胸口。
“你就这么恨我?”楚瑜听见自己的声音问。那声音沙哑,疲惫,却带着一丝——笑?
楚策没有回答。
他只是握着剑,剑尖微微颤抖。
楚瑜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太轻了,轻得像是春日里落下的第一片花瓣,落在掌心,还没来得及感受温度,就被风吹走了。
可那笑容里,有太多太多的东西。
有心疼,有释然,有舍不得,还有一点点的——终于可以解脱了。
他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了。
“阿策。”他开口,声音沙哑,却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你不记得了吗?小时候你发烧,烧得说胡话,我守了你三天三夜。你醒来第一句话,是‘哥,我饿了’。”
楚策的剑尖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那年山洪冲了田,爹娘走得急,什么都没留下。你才七岁,哭着问我,哥,我们怎么办?”楚瑜继续说,语气那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我说,有哥在,不怕。”
他往前走了一小步。
剑尖又刺进去一点。
楚策的手在抖,整条手臂都在抖,可他握剑的姿势还是那么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你十五岁那年,第一次一个人除掉妖兽。回来的时候浑身是血,吓坏了村里人。你看见我,第一句话是——‘哥,我没给你丢脸。’”
楚瑜又笑了。
那笑容那么骄傲,那么心疼。
“你什么时候给我丢过脸?”
他往前走,一步一步,往剑尖上走。
剑身一寸一寸没入他的胸膛。
血从伤口涌出来,顺着剑身往下淌,淌到楚策握剑的手上。那血是温热的,黏稠的,在楚策颤抖的指缝间缓缓流淌。
“哥!”
楚策忽然喊了一声。
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哭腔,带着恐惧,带着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楚瑜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浑浊的灰色剧烈地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挣扎,想要挣脱出来。
“阿策?”他轻声唤。
楚策没有回答。
他的眼神又开始涣散,那灰色又开始变得浓稠,变得浑浊。
楚瑜心里那一点点光,慢慢地,慢慢地暗了下去。
他知道。他都知道。
他的阿策在里面。那个会笑着说“哥,等我名扬天下,给你买个大大院子”的阿策,那个磨破了鞋底也不吭一声、只为给他采药的阿策,那个依赖他、信任他、把他当成全世界的阿策——还在里面。
可他出不来。
他被困在了一个看不见的牢笼里,被那些恨、那些怨、那些被人强行种下的诅咒,死死地锁住了。
楚瑜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看着他眼底那忽明忽暗的光,心里像被人用钝刀一下一下地割。
“阿策。”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更轻了,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你是不是恨哥那天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