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破损的屋顶倾泻而下,照亮了屋内的一切。
谢卿云收剑入鞘,走到墙边,抬手摸了摸那个破开的大洞。洞口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硬生生撕开的。夜风从洞口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
“那东西……”谢溟衡握着剑,目光还盯着那个洞口,声音有些发紧,“是什么?”
谢卿云转过身,在炕沿坐下。她脸色不太好,眉眼间凝着一层冷意,但语气还算平稳:
“后半夜我正睡着,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我。”
她抬起眼,看向两人:“不是错觉。是真的有东西在窗外,隔着那层破窗户纸,盯着我。”
谢溟衡心头一紧。
“我没睁眼,但我知道。”谢卿云继续说,“那种感觉……像是被蛇盯上的耗子,脊背发凉,汗毛都竖起来了。我的手已经摸到剑柄了,但没动。我想看看它要干什么。”
时倾站在窗边,指尖轻轻拨开那层破了的窗户纸,往外看了一眼。外头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它看了多久?”他问。
“大概一炷香的功夫。”谢卿云说,“后来它动了。我听见窗户底下有动静——窸窸窣窣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然后……”
她顿了顿,抬手比划了一下自己躺着的位置:
“然后它就从我床这边,从底下伸上来了。”
谢溟衡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躺在这儿,”谢卿云指了指炕沿,“它从炕底下往上伸。我一偏头,就看见一只手——黑漆漆的,像是烧焦的枯枝,五根手指又细又长,正在我脸旁边摸索。”
她说着,抬起自己的手,五根手指微微弯曲,做了个抓握的动作:
“它大概是想掐我的脖子。”
谢溟衡忍不住问:“然后呢?”
“然后我就拔剑了。”谢卿云说得轻描淡写,但眼底闪过一丝凌厉,“它反应很快,往后一缩,扑上来跟我缠斗了几招。我本想把它拿下,但那东西身上有股黑雾,又滑又腻,剑砍上去像砍在水里。后来你们就来了,再后来的事你们都看见了。”
她看向时倾,目光沉沉的:“你刚才说的那四个字——是什么?”
时倾站在月光里,淡蓝色的衣袍被夜风吹得微微浮动。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
“蚀心七蕊。”
谢溟衡愣了一下:“那是什么?一种蛊吗?”
“不完全是。”时倾转过身,看向他,“那是一个组织。”
他的声音清冷,像是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但谢溟衡听出了那语气里极淡的凝重:
“蚀心七蕊,花有七瓣,故成员永远只有七人。一人死,一瓣凋,才会有新人在心田种下种子,补全花形。这是他们最核心的规则——人数绝对恒定。”
谢卿云皱起眉:“永远只有七人?”
“是。”时倾点头,“成员的记忆与情感会通过花根在‘灵界’的纠缠缓慢渗透。最强烈的时候,一人落泪,其余六人皆能尝到那泪中的苦涩。”
他顿了顿,继续说:
“他们的力量来源,不是灵气,而是对‘昨日’的反复咀嚼与痛苦。执念越深,花色越璀璨,能力越强,也越接近彻底的‘昨日囚徒’。”
谢溟衡听得脊背发凉:“昨日囚徒……”
“被自己的执念困住,永远走不出来。”时倾看向他,那双寒潭般的眼眸里,倒映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没人知道。因为这个组织极少在江湖中现身,一旦现身……”
他没有说下去。
谢卿云替他说了:“一旦现身,就伴随着大祸。”
时倾微微颔首。
谢溟衡攥紧剑柄,忽然想起傍晚时那个老婆婆说的话——那些修士身上,有股腐肉烧焦的怪味。还有周三说的,楚策下葬后第三天夜里,后山闪过一道紫光。
他猛地抬头:“前辈,你的意思是——楚策他……”
“八成是中了。”时倾没有等他说完,直接给出了答案。
谢溟衡心头一震。
谢卿云也站了起来,眉头紧锁:“你是说,那些修士是蚀心七蕊的人?那楚策——”
“不一定。”时倾抬手,打断了她,“那些修士未必是正式成员。蚀心七蕊的触角很长,修士、散修、妖、甚至堕神,都可能有他们的人。但他们极少以真容示人,没人知道谁是谁,也没人知道他们到底有多少暗桩。”
他看向窗外,月光在他清冷的侧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银边:
“但楚策身上那股气息,不会错。”
谢溟衡沉默了一会儿,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把今晚听到的所有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他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沉稳了些,“有个蚀心七蕊的人,或者他们的人,在那天楚策死后,趁他尸身未冷,给他种下了什么东西。那东西让他活了过来,但也让他……疯了。”
他看向时倾:“前辈,是这样吗?”
时倾迎上他的目光,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他微微颔首:
“继续。”
谢溟衡深吸一口气,继续说:
“那些杀了楚策的修士,身上有那股腐臭味——说不定也是蚀心七蕊的人,或者跟他们有关系。他们放火烧村,杀楚策,可能不只是为了帮崔家,而是……”他顿了顿,“而是本来就想对楚策下手。崔家只是他们借的刀。”
谢卿云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有道理。”
“然后楚策活过来之后,杀了崔明远,杀了那些修士——这是他自己的意愿。”谢溟衡的声音沉下来,“但他不知道,他身体里已经住进了别的东西。那东西慢慢控制他,让他开始怀疑所有人,让他对村民们下手……”
他说不下去了。
谢卿云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瞬间的复杂——欣慰、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的骄傲。
“接着说。”她道。
“没了。”谢溟衡摇头,“明天上山,找到楚策,才能知道更多。”
谢卿云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差点把他拍了个趔趄:
“行了,分析得不错。今晚就到这儿,回去睡觉。”
谢溟衡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看向时倾。
时倾也正看着他。月光下,那双寒潭般的眼眸里,似乎比方才多了点什么——温和,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
“走吧。”时倾说。
两人回到东边的屋子。谢溟衡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望着黑漆漆的房梁,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白衣少年笑着跟村民开玩笑,翻山越岭去采药,磨破了鞋底也不吭一声;倒在血泊里,被踩着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三天后,从坟墓里爬出来,眼睛里再没有了光。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三人便起了。
推开门,外头一片清冷。晨雾还未散尽,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整个村庄。远处后山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村民们已经起来了。几个妇人蹲在溪边洗衣裳,棒槌声此起彼伏。一个老汉挑着担子从他们身边走过,担子里装着新鲜的蔬菜,菜叶上还挂着露水。炊烟从几间完好的屋子上升起来,袅袅的,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安宁。
如果不是那些烧焦的废墟,这里看起来就和任何一个普通的小村庄一样。
周三从一间屋子里跑出来,手里拎着几个刚蒸好的窝头,硬塞到谢溟衡手里:
“几位仙师,吃点东西再上山。这是今早新蒸的,还热乎着呢。”
窝头是用杂粮做的,粗糙得很,咬一口满嘴都是渣。但确实还热乎着,带着一股朴素的粮食香。
谢溟衡咬了一口,觉得比神域那些精致的仙果还要好吃。
谢卿云三两下吃完一个窝头,拍了拍手上的渣,看向后山的方向:
“走吧。”
三人沿着村后的小路往后山走。路比来时那条更难走——杂草丛生,荆棘遍布,有些地方甚至要拨开半人高的野草才能勉强挤过去。
走了约莫两刻钟,眼前豁然开朗。
后山是一片缓坡,坡上稀稀拉拉地长着些松树和柏树,树都不高,枝干虬结,叶子墨绿。坡上到处都是坟包,有大有小,有新有旧。有的坟前还立着石碑,碑上的字已经模糊不清;有的只是一捧黄土,连个标记都没有。
晨雾还没散尽,在林间和坟头间缭绕。偶尔有乌鸦从树上飞起,“呱”地叫一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瘆人。
最骇人的,是那些散落在各处的尸骨。
谢溟衡脚步一顿。
左边不远处,一具骸骨半靠在枯树根上,身上的衣服已经烂成了碎片,露出底下森白的骨头。头骨歪向一边,黑洞洞的眼眶正对着他们,像是在无声地凝视。
右边草丛里,又有几具,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身上还穿着破烂的袍子,隐约能看出是修士的装束;有的已经只剩零散的骨头,被野草半遮半掩。
谢卿云走过去,蹲下身,仔细看了看其中一具。那骸骨胸口的肋骨断了几根,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硬生生撕裂的。
她站起身,脸色沉沉的:
“是那些修士。”
谢溟衡心头一紧。那些参与了屠村的修士——楚策杀了他们,然后把他们扔在这里,曝尸荒野。
时倾站在不远处,目光扫过那些散落的尸骨,眉头微微蹙起。他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点淡蓝色的光芒,那光芒缓缓扩散,如同一圈涟漪,向四周蔓延开去。
谢溟衡知道,他在外放神识。
他也闭上眼睛,将自己的神识放出去。神念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向整座后山铺展开去——
然后他浑身一震。
那种感觉……太难受了。
阴气太重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心头,沉甸甸的,喘不过气来。神念所及之处,到处都是冰冷、潮湿、腐朽的气息,像是无数只无形的手在拉扯着他,想把他拖进某个深不见底的深渊。
他睁开眼,额角已经沁出细汗。
谢卿云脸色也不太好,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紧了腰间的剑。
时倾最先收回神识。他望向山坡更深处,目光凝了凝:
“那边。”
三人沿着他指的方向走去,穿过一片枯死的灌木丛,绕过几棵歪脖子老树,眼前出现一块稍微平整些的空地。
空地中央,有一座新坟。
坟包不大,土还是新的,没有长草。坟前立着一块简陋的木牌,牌上用剑刻着两个字——
楚瑜。
谢溟衡愣了一瞬。
楚瑜?这不是楚策的坟吗?怎么……
他忽然反应过来——周三说过,楚瑜把弟弟葬在了后山。那这座坟,应该是楚策的。
可为什么墓碑上刻的是楚瑜的名字?
谢卿云也愣住了。她盯着那块木牌看了片刻,忽然走上前,蹲下身,伸手去拨坟包上的土。
“姐?”谢溟衡下意识喊了一声。
谢卿云没有理会。她飞快地拨开一层浮土,然后——
她的手僵住了。
土下露出一个人。准确地说,是一个人的脸。
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眉眼却清晰分明——棱角分明的下颌,微微蹙起的眉心,紧抿着的薄唇。即使闭着眼睛,也能看出那是个俊朗的男子,年纪约莫二十七八,五官凌厉,带着几分拒人千里的冷意。
是他保存得极其完好。除了脸色白得不似活人,其他地方——皮肤、头发、甚至衣袍上的褶皱——都像是刚下葬时一样。
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胸口那道伤口。
一道剑伤,正正刺在心脏的位置。衣袍被刺破的地方已经干涸发黑,周围的布料被血浸透,结成硬硬的痂。伤口很深,一看就是致命伤。
楚瑜。
是楚瑜。
谢溟衡的脑子嗡地一声——所以这座坟里埋的,是楚瑜?那楚策呢?楚策在哪儿?
他猛地抬头,看向四周。山坡上除了那些散落的尸骨,什么都没有。
谢卿云蹲在坟前,盯着楚瑜胸口那道伤口,沉默了很久。
时倾站在她身后,目光沉沉地望着那座坟,一言不发。
谢溟衡忽然觉得有什么不对。太安静了。整座后山安静得像是死了一样——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风吹过树叶的声音都没有。
他握紧剑柄,下意识地往姐姐身边靠近了一步。
谢卿云终于动了。她伸出手,指尖凝聚起一缕灵力,缓缓探向楚瑜的眉心——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及的瞬间——
一道黑雾猛地从她身后的地面窜起!
那黑雾浓稠得像是实质,在半空中凝成一只枯瘦的手,五根手指又细又长,指尖漆黑如墨,直直刺向谢卿云的后心!
速度太快了!
谢溟衡来不及喊,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动了起来——他猛地拔剑,横身挡在谢卿云身后,剑锋迎着那只黑手狠狠斩下!
“当——”
一声沉闷的巨响!
剑锋斩在那只黑手上,竟然像是斩在铁石上一般,震得谢溟衡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都酸了。那黑手却没有被斩断,反而顺势一推——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力量从剑身传来,谢溟衡整个人被震得倒飞出去,后背狠狠撞在一棵枯树上,“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树干应声断裂!
“阿筵!”谢卿云猛地回身,拔剑在手,剑光如虹斩向那只黑手!
黑手却像没有实体一样,被剑光斩过时化作一团黑雾散开,又在不远处重新凝聚成形。
时倾那边也出了状况。
他脚底的地面突然裂开,数道黑气如同毒蛇般从裂缝中窜出,缠向他的脚踝!时倾目光一凛,身形未动,右手却已经掐诀——
一道淡蓝色的光芒从他脚下猛地扩散开来!
那光芒所过之处,黑气像是被火烧着的纸,嗤嗤作响,眨眼间便消散了大半。剩下的几道还想挣扎,被光芒一照,也化作黑雾四散。
时倾站在那团淡蓝色的光晕中央,衣袍翻飞,指尖还捏着一个诀印。月光照在他清冷的侧脸上,眉眼沉静如水,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犯的锋芒。
谢卿云看了他一眼,目光微微一凝,随即收回。
她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楚策,出来吧。”
声音在山坡上回荡,久久不息。
四周一片死寂。
然后,那些散落在各处的尸骨,忽然动了。
谢溟衡刚从地上爬起来,就看见一具靠坐在枯树根上的骸骨,慢慢转过头来。黑洞洞的眼眶对准了他,下颌骨咔咔作响,像是在笑。
他心头一凛,握紧剑柄。
更多的尸骨开始动了。有的从草丛里坐起来,有的从土坑里爬出来,有的甚至从半空中落下——那是不知什么时候被吊在树上的。它们浑身缭绕着淡淡的黑气,眼眶里跳动着幽暗的光,一步一步向三人围拢过来。
整座后山,像是忽然活了过来。
谢卿云冷笑一声,长剑横胸,剑身泛起赤红的灵光:“就这点把戏?”
她剑锋一扫,一道赤红的剑光呼啸而出,斩向最近的一具骸骨!
那骸骨被剑光斩中,瞬间散架,骨头哗啦啦落了一地。可下一刻,那些骨头又自己动了起来,重新拼成人形,晃晃悠悠地站起来。
谢溟衡也动了。他的剑比姐姐的更快,更轻盈,剑光如水银泻地般铺开,眨眼间便斩断了三四具骸骨。可那些骨头落了地,又爬起来,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打不死的?”他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