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策没有回答。
可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楚瑜看见了。
他看见了。
“你恨哥,对不对?”他继续说,声音那么轻,那么轻,“你一个人守着村子,一个人护着那些人,一个人面对那些畜生。你等啊等,等了一天一夜,哥都没有回来。”
他闭上眼睛,眼角的泪水无声地滑落。
“等哥回来的时候,你已经……你已经……”
他说不下去了。
他睁开眼,看着楚策。
“你恨哥,应该的。”
楚策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那是泪。
浑浊的、灰色的眼睛里,竟然有泪光在闪。
“你知不知道……”楚策开口了。
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
“你知不知道我那时候有多怕?”
他的剑还在楚瑜胸口,可他的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样疯狂了。那声音里,有委屈,有恐惧,有憋在心里太久太久的痛。
“他们来的时候,那么多人。那些修士,比咱们以前见过的都厉害。他们的眼睛是死的,身上有股臭味,像腐烂的肉,像烧焦的木头。我看着他们,就知道,我打不过。”
“可我不能跑啊。村里那些人在我身后,老的老,小的小,他们能往哪儿跑?”
“我就挡在那里。我想,能挡一会儿是一会儿,等你回来。”
“我等你。”
“等了一天一夜。”
“你一直没回来。”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抖得厉害。
“我中剑的时候,倒在地上,血流得到处都是。我就想,完了,等不到哥了。哥回来看不见我,得多难过啊。”
“我那时候……最怕的,不是你不在,是你回来了,看不见我了。”
楚瑜听着,泪水无声地往下流。
他往前走了一步。
剑又刺进去一寸。
血涌得更多了,染红了两个人的衣襟。
“哥对不起你。”他说,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哥来晚了。”
楚策看着他,眼泪也流了下来。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这一刻,竟然有了一点清明。
“哥……”他喃喃道,“哥……”
他伸出手,想去摸楚瑜的脸。
可他的手刚抬起来,眼睛里的光又开始涣散。
他猛地收回手,抱住头,发出痛苦的嘶吼:
“走开……走开……你走开……我不想杀你……我不想……”
楚瑜没有动。
他就站在那里,任剑刺在自己胸口,任血往下流,任身体越来越冷。
“阿策。”他轻轻唤。
楚策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灰色和清明在疯狂地撕扯。
“你听哥说。”楚瑜看着他,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哥不怪你。从来没有怪过你。”
“你被种了东西,哥知道。你控制不住自己,哥知道。你心里苦,哥都知道。”
楚策听着,眼泪流得更凶了。
“可是哥……”他哽咽道,“哥我杀了人……我杀了村里的人……我杀了那么多人……我该死……我该死……”
楚瑜往前走。
剑又刺进去一寸。
他已经能感觉到那冰冷的剑锋快要触到自己的心脏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楚策握剑的手。
那手冰凉,颤抖,满是冷汗。
“那哥把命赔给你。”他说,声音越来越轻,“赔给那些村民,赔给你。”
“哥没用,救不了你。哥只能……陪你一起。”
楚策愣住了。
他盯着楚瑜,盯着他那张苍白的、却还带着笑的脸,眼泪像决了堤的河水,汹涌地往外流。
“哥……哥你别……”他的声音抖得厉害,“你别走……你别丢下我……”
“哥不走。”楚瑜握紧他的手,“哥一直陪着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
剑锋彻底刺穿了心脏。
那一刻,楚瑜的身体猛地一震。他感觉到那冰冷的剑锋从自己体内穿过,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感觉到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
可他还在笑。
他看着楚策,看着他那张满是泪水的脸,看着他那双疯狂与清明交织的眼,轻轻地说:
“阿策,哥这辈子最骄傲的,就是有你这样一个弟弟。”
“你给哥的那些话,哥都记得。你说要给哥买个大院子,种好多好多的花,修一个大大的剑场。你说要让哥什么都不用干,每天就练剑、喝茶、晒太阳。”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刚才更淡了,淡得像要化在风里:
“哥等不到那天了。但哥知道,你心里有哥。那就够了。”
他的身体开始往下滑。
楚策下意识地抱住他。
两个人一起跪倒在地。
楚策抱着他,浑身都在抖,抖得厉害。他想说什么,可嘴唇在抖,牙齿在抖,什么都说不出来。
楚瑜躺在他怀里,抬起头,努力想看清他的脸。
可他已经看不清了。
眼前只有模糊的影子,和无尽的黑暗。
他伸出手,想去摸楚策的脸。
手刚抬起来,就垂了下去。
“你别……恨我了……”
这是他最后的声音。
轻得像是风吹过的叹息,轻得像是根本没有说过。
楚策抱着他,愣在那里。
他感觉到怀里那具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冷。
他低下头,看着那张脸。
那张脸还在笑。
笑着看他。
像小时候他发烧醒来时,守在床边的笑。像他第一次单独除掉妖兽回来时,满眼骄傲的笑。像他随口说“等我名扬天下给你买大院子”时,无奈又宠溺的笑。
一样的笑。
一模一样的笑。
“哥……”
他喃喃道。
没有回应。
“哥!”
他喊。
还是没有回应。
他抱着那具身体,抱着那张还带着笑的脸,忽然放声大哭。
那哭声不像人的声音,像是野兽的哀嚎,像是被剜了心的鬼在嘶吼。他把脸埋进楚瑜的胸口,埋进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里,浑身剧烈地颤抖。
“哥……哥……对不起……对不起……”
可无论他怎么喊,怎么哭,怎么道歉,那个人都不会再回答了。
他就那样跪在那里,抱着他哥,哭了很久很久。
久到眼泪流干了,久到声音哭哑了,久到天黑了又亮。
他都没有动。
因为他知道,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人会像他哥那样,无条件地爱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