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了,我们的羁绊那么深厚。有太多的片刻,我能明显感觉到那些藏不住的东西。
比如那年她生日,因为她喜欢打麻将,我特地为她定制了「逢赌必赢」的蛋糕。我告诉她,人生是一场巨大的赌局,我希望她有逢赌必赢的运气和魄力。那个晚上她捧着蛋糕,笑得嘴巴仿佛没有合拢过,笑得眼睛和牙齿闪烁着光芒,眼角都起了纹路,然而连那纹路也洋溢着无比的快乐。那天我们玩到很晚,回去的路上,我看到她想要揽住我的手伸了伸,犹豫地又收了回去。后来她发了一条朋友圈,说「世有好物三千,愿只留风火人间那一抹平淡的明月清风」。
比如某年春节,我约她看电影,我们默契地选了同一部《深海》。电影里的故事让我想到了离去的老唐,看到最后默默流泪。她让我靠在她的肩膀上,安静地陪着我。电影散场后她开车带我兜风,一路上放着我喜欢的歌,直到我不再难过,直到我终于笑了出来。
比如某一年开重要会议,她要等稿到深夜。下午下班我们照常约饭,她让我陪她消磨时间,我们就从六点逛到了十二点,看着天色黑下去,街灯亮起,直到店铺全都关门,我们还能坐在马路牙边看星星。
比如某次她外公外婆过生日,她为了活跃家人聚会的气氛,喝了不少酒。他们聚餐的地点离我家很近,吃完饭她打电话要载我去上班。当我看到她满脸通红骑着个电瓶车出现时,已经意识到事情不太妙。我想说服她一起打车去上班,她却拍着胸脯说心里有数,绝不会摔了我。我那时真是胆大,又或者是我太信任她了。真的上了她的车。路上她的车都走不了直线,竟然还在半路给我买了蛋糕。等到单位的时候她已经醉得不成样子,我只好将她放在没人的办公室休息。
比如我曾在自己的微博写下:其实我的顽固和倔强都脆弱得像一张压在书里很多年的树叶,在遇到你的时候碎得理所当然。因为人生的前半段循规蹈矩,直到遇见了你,你带我偏离轨道,对我无限偏袒,像是要弥补我前半截人生的缺失。学会爱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我希望把自己眼中的世界翻译给你看,希望你能有不同的眼界和更多的选择,那样,无论今后我是否在你身边,你都能多出一种战胜苦难的能力。
比如新冠时,我和我身边的人都倒下了,她家里人也没有幸免。她这个「幸存者」到处搜罗药,没忘记给我送,也没忘记给我买好吃的。比如单位的男同事非要送我回家,她挡在我面前,说「你别缠着她,她要跟我走」。比如工作中遇到了任何刁难,我们都会为了对方挺身而出。
……
我们还能怎么做朋友?
她根本回答不上来我这个问题。
有些事是必然要发生的,有些路是必然要走到尽头的。
那晚我告诉她:我们互删微信,从此以后别再联络。
时光是一张密密麻麻的罗网,蔓延延伸向前。汩汩逝去的水流,曾是把时光分割成两行的痛。
无论曾经是多么亲密的人,一旦不再相约,离得再近也没有相遇的可能。
我每天下班就回家,不再去附近任何地方逛。有时候宁愿饿着,也不去熟悉的地方买东西吃。为了掩盖内心的痛,我在一个星期的时间里,喝掉了家里的四瓶红酒。
那天下雨,我意识到不能再沉沦下去,决定出去走走。
老天爷说,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不是一场不出门就能躲掉的雨。于是我在那晚偶遇了她两次。
她跟我一样,一个人落寞地走着。我想她应该也看见我了吧,跟我一样选择躲避,配合我上演向左走向右走的剧情。
那天她在微博写下:得了一种隐疾,花了很多的心力和时间去治,人们并不知道。至于其他,更无人知晓。
那天凌晨我在微博写:明白别人的选择就好,无需深究为什么。明天,想劝自己好好好好吃顿饭。
结果第二天傍晚,我接到了陌生的电话,说我的外卖到了,让我下楼去拿。我说我没点外卖,配送员报了我的地址和电话。
我下楼去取,看见汉堡、蛋挞和鸡腿。
我知道是她。
那是她跟我坦白一切之后,我第一个吃了晚饭的晚上。
可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
那年的秋天,晴天太少,我看见的天总是灰的。
我每天低质量的短睡眠维持了半个月,严重影响了我的精神状态。同事们跟我谈论工作上的事,我听着他们的话,满脑子飞过「他们在说什么」的迷思。朋友在身边说着一些笑话,我心想,那就配合着笑一下吧。我试图帮助自己恢复一些能量,于是在清晨点一盏夜灯做一杯咖啡、看书、打扫房间收拾衣服……但总会在某个瞬间不知不觉落下泪来。
我病入膏肓。
在十一月中旬的某个晚上,我被救护车送进了医院。
陪我入院的朋友给她发信息,告诉她我生病的消息,训斥她将我伤害得如此之深。
她从那天晚上开始给我打电话,一直打到第二天中午。
「告诉我你在哪里,求你了,告诉我你在哪里!」
「你快要把我逼疯了!你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我知道你恨我,我也恨我自己。但是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值得你毁灭自己!」
「我知道你不想说话。你好好休息,等你好一点再理我行吗?」
我的手机上全是她发来的信息,她甚至说要一家医院一家医院地找我,只想远远看我一眼。每句话里都是执着和忐忑,几乎带着祈求的意味。
「我没事,你不要找我,也别再给我打电话了。你出现的话,局面只会更糟而已。」我回复了一句。
她来找到我又如何呢?只能徒增彼此的难过而已,而我的朋友们如果看见她,必然会将她痛骂一顿。
「你还在医院吗?有没有人陪你?我能为你做点什么?」
「你能吃东西吗?你想吃点什么?我给你点外卖好不好?」
「你有没有好一点?是住院了吗?」
她没有坚持要找我,但信息还是不断地发过来。
我进医院是因为急性荨麻疹发作。医生说是生活不规律、免疫力低下、心理压力过大导致的,我没有住院,第二天中午就回了家。
「你明天下午会回自己家吗?我去看看你好不好?」她知道我的生活习惯。工作日都会住在自己家,周五的时候回我妈家,周日下午再回来。
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习惯呢?无非是因为她周五周六休假,周日下午开始上班。我为了配合她的时间,安排了自己的生活。我没有告诉过她,她或许大概可能不知道吧。
我盯着手机,看着她发来的一条又一条的信息,悲从中来:「我很想你,但是,别见了。」想念无法控制,但见面无法改变任何事。
她坚持:「见一面吧,我想喝你做的咖啡。」她打定主意要见,即便我不同意,她也可以自己来找我。
「一百二一杯。」
「给你一千。」